书房里，灯光惨白。周瑾瑜和顾婉茹盯着那个从暖气管暗格里取出的金属盒子，以及盒子里那卷看似完好无损的胶卷，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风声。
“他们来过了。”顾婉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而且找到了这里。”她指着暖气管盖板上那道细微的划痕。
周瑾瑜点了点头，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他拿起那卷胶卷，对着灯光仔细查看。胶卷还是湿的，表面有水渍，但卷绕得还算整齐。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捏住胶卷的边缘，轻轻拉开一小段——在灯光下，能看到上面确实有深色的影像线条，但非常模糊，而且因为潮湿和可能的温度影响（暖气管是热的），影像似乎有些轻微的变形和粘连。
“影像还在，但质量……很难说。”周瑾瑜的声音低沉，“而且，我不确定他们有没有对胶卷做手脚。”
这是最致命的问题。特高课的人发现了藏匿点，却没有拿走胶卷，这本身就极不合理。最大的可能性是：第一，他们故意留下，作为诱饵，监控他们下一步如何处理胶卷；第二，他们已经在胶卷上做了某种标记或处理，以便追踪；第三，他们复制或替换了胶卷？但时间仓促，复制需要专业设备，替换需要一模一样的胶卷和影像，可能性相对较低，但并非完全不可能。
“我们不能再用这个胶卷了。”顾婉茹果断地说，“太危险。无论他们是哪种意图，这卷胶卷都已经暴露，不能再作为传递情报的载体。”
周瑾瑜同意她的判断。但是，情报怎么办？布防图的影像只存在于这卷胶卷上。如果弃之不用，他们冒着生命危险获取的情报就白费了。而且，他们可能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接近那份布防图。
“我们需要把影像提取出来，转移到其他安全的载体上。”周瑾瑜快速思考着，“而且要快。清水可能随时会有下一步动作。”
“怎么提取？”顾婉茹问，“我们没有暗房，没有专业设备，甚至连个像样的放大镜都没有。而且，胶卷还没干透，强行处理可能会彻底损坏影像。”
这确实是个难题。他们手头只有那套简陋的“信鸽”三型应急冲洗套件，以及一些日常工具。想要在短时间内，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将湿胶卷上的影像高质量地复制或记录下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周瑾瑜的目光在书房里扫视，最后落在了书桌上那台老式的“雷明顿”牌英文打字机上。这台打字机是他平时用来处理一些非机密文书和私人信件的，算是公寓里比较“现代化”的设备之一。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想法在他脑中成形。
“我们不用复制影像。”周瑾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我们把影像‘翻译’出来。”
“翻译？”顾婉茹一时没明白。
“对，翻译。”周瑾瑜走到书桌前，抚摸着冰冷的打字机键盘，“布防图的核心是什么？是部署位置、部队番号、火力配置、防御工事坐标……这些信息，本质上是由文字、数字、符号和简单的线条构成的。我们不需要复制整张地图的每一个细节，我们只需要把最关键的信息——那些文字标注、坐标数字、部队标识——尽可能准确地记录下来。”
顾婉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睛也亮了起来：“你是说，我们人工判读胶卷，把看到的信息用文字和数字记录下来？形成一份文字情报？”
“没错。”周瑾瑜点头，“这比复制整张地图要简单得多，也安全得多。文字记录可以加密，可以分散隐藏，传递起来也更方便。而且，我们不需要等到胶卷完全干燥，只要能在灯光下勉强辨识，就可以开始工作。”
“但是……”顾婉茹又皱起眉头，“胶卷上的影像本来就模糊，又受了潮，可能还有变形。我们怎么确保判读的准确性？一个坐标数字看错一位，或者一个部队番号看错一个字，都可能让整份情报失去价值，甚至误导我方。”
这是个无法回避的风险。人工判读，尤其是在条件如此恶劣的情况下，出错的可能性极高。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周瑾瑜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这是唯一能在短时间内、用我们现有条件完成情报转移的办法。我们必须做，而且必须尽量做好。我们可以交叉核对——你来看，我来记录，然后交换，反复核对。把不确定的地方标出来，根据逻辑和常识进行推断。尽人事，听天命。”
顾婉茹看着周瑾瑜坚定的眼神，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她用力点了点头：“好，我们开始。需要什么工具？”
“首先，一个尽可能好的观察环境。”周瑾瑜说，“把台灯调到最亮，再拿一面小镜子来，反射光线，增加照明。其次，需要高倍数的放大镜，我们虽然没有专业的，但可以试试这个——”他走到书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的黄铜望远镜，这是以前某个日本军官送的礼物，一直当摆设。“把目镜拆下来，可以临时充当高倍放大镜，虽然视野小，但放大倍数够。”
“还有，纸和笔。不，用打字机。”周瑾瑜坐到了打字机前，“打字机打出来的字符清晰、标准，不容易误读，而且速度比手写快。我们用最简练的代码和缩写来记录。”
两人立刻行动起来。顾婉茹找来小镜子和各种可能的辅助工具。周瑾瑜则小心地拆卸望远镜的目镜，并用一块柔软的绒布仔细擦拭。然后，他将那卷湿胶卷，用两个特制的小夹子，固定在书桌上一块平整的深色垫板上，拉出一小段。
准备工作就绪。周瑾瑜将台灯的光束集中照射在胶卷上，顾婉茹用小镜子从侧面补充光线。周瑾瑜则拿起那个望远镜目镜，凑到眼前，开始仔细观察胶卷上那微小而模糊的影像。
第一张照片，似乎是布防图的标题页和总览部分。在放大镜下，那些原本模糊的日文字符和数字，勉强显现出轮廓。
“标题……满洲里……国境……地带……防卫……配置……要图……”周瑾瑜一边极力辨认，一边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念出来。他的日语非常流利，对军事术语也很熟悉，这大大提高了判读效率。
顾婉茹坐在打字机前，手指放在键盘上，全神贯注地听着。她没有立刻打字，而是先用脑子快速记忆和消化周瑾瑜念出的碎片信息，然后在脑海中组织成简洁的语句。
“开始记录。”周瑾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