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高课据点的小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阴森。墙壁刷着惨白的石灰，灯光是那种刺眼的白炽灯，将走廊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却也显得格外冰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旧纸张和烟草混合的怪异气味。
中村将周瑾瑜带到二楼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口。门是厚重的实木门，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中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清水一郎那熟悉而平静的声音：“进来。”
中村推开门，侧身让周瑾瑜进去，自己则留在了门外，并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不大，布置得像个简单的办公室，但周瑾瑜一眼就看出这里的不同寻常。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墙壁似乎做了某种隔音处理，房间里除了清水一郎坐着的办公桌和对面一把孤零零的椅子，几乎没有其他家具。灯光从天花板上直射下来，正好笼罩着那把椅子所在的位置。
清水一郎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穿军装，只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和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似乎正在阅读。听到周瑾瑜进来，他并没有立刻抬头，而是继续看了几秒钟文件，才缓缓放下，抬起眼睛。
他的目光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但周瑾瑜能感觉到那目光深处锐利的审视，像手术刀一样，试图剖开他所有的伪装。
“周桑，深夜打扰，实在抱歉。”清水一郎开口了，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一丝歉意，“请坐。”
周瑾瑜依言在那把孤零零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并不舒服，而且正对着灯光，让他有些睁不开眼。他知道，这是审讯中常见的小技巧，制造心理上的不适和压迫感。
“清水大尉客气了。”周瑾瑜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疲惫，“不知大尉这么晚召见，是有什么紧急公务？是宴会上的事吗？”他主动提起宴会，既是试探，也是一种表现坦荡的姿态。
清水一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金蝙蝠”香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他透过烟雾观察着周瑾瑜，缓缓说道：“周桑，今晚的宴会，你觉得如何？”
“承蒙司令部看重，能参加如此规格的宴会，属下深感荣幸。”周瑾瑜回答得滴水不漏，“见到了许多长官，也学习了很多。”
“学习了很多……”清水一郎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是啊，宴会总是能让人学到东西，也能看到很多东西。”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周桑在宴会上，似乎很忙碌？我看到你一直在和各位长官交谈，还帮了小野寺少佐一个忙？”
来了！果然提到了小野寺！
周瑾瑜的心跳微微加速，但脸上却露出回忆和略带无奈的表情：“是的，小野寺前辈似乎喝得有点多，在走廊里差点摔倒，公文包也掉了。我正好路过，就扶了他一下，帮他捡起了公文包。秋山中佐也在场。”他特意点出秋山中佐，增加可信度，也暗示这件事有其他人见证，并非秘密。
“只是扶了一下，捡了一下公文包？”清水一郎的语气依然平淡，但问题却步步紧逼，“我听说，周桑拿着小野寺少佐的公文包，看了好一会儿？”
周瑾瑜心里一凛。清水果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而且连时间长短都有人汇报！是那个值班军官？还是秋山中佐？或者当时还有他没注意到的暗哨？
他脸上立刻露出被误解的愕然和一丝委屈：“大尉，这……这从何说起？我当时只是捡起公文包，确认没有摔坏，然后就立刻交还给值班军官了。前后不过几秒钟时间。可能是当时走廊光线不太好，我查看的动作让远处的人产生了误会？”他巧妙地将“查看”解释为“确认是否摔坏”，合情合理。
清水一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房间里只剩下挂钟“滴答、滴答”的走时声，每一声都敲在周瑾瑜紧绷的神经上。
过了足足半分钟，清水一郎才又开口，却换了个话题：“周桑，你对小野寺少佐负责的工作，了解多少？”
“小野寺前辈是参谋部作战课的精英，负责的都是重要军务。具体内容，属下级别不够，并不清楚。”周瑾瑜回答得非常谨慎。
“他最近压力很大。”清水一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周瑾瑜说，“负责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关系到帝国在满洲里的边境安全。这种压力，有时候会让人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或者说……一些容易被人利用的疏忽。”
周瑾瑜保持着沉默，等待下文。他知道，清水这是在敲打，也是在试探他是否知道布防图的事。
“周桑，”清水一郎忽然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如果有人，我是说如果，利用小野寺少佐酒后的疏忽，接近他，套取情报，甚至……窃取他随身携带的机密文件，你觉得，这个人会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几乎等同于直接质问。周瑾瑜感到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来，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有丝毫慌乱。他皱起眉头，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然后缓缓说道：“大尉，如果真有这样的事，那此人必定是处心积虑，对小野寺前辈的工作和生活习惯非常了解。目的……无非是为了获取帝国的重要军事情报。可能是抵抗分子，也可能是……其他对帝国不怀好意的势力。”他将自己完全撇清，站在“帝国军官”的立场上分析。
“其他势力……”清水一郎咀嚼着这个词，目光在周瑾瑜脸上逡巡，“周桑，你觉得，在我们内部，会有这样的人吗？”
内部！清水果然在怀疑内部有鬼！而且很可能怀疑范围已经缩小到了当晚在司令部、有机会接触小野寺的人！
周瑾瑜露出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大尉，这……这不可能吧？当晚参加宴会的都是帝国忠勇的军官和各界名流，怎么会……”他适时地停顿，表现出对“内部叛徒”这个概念的排斥和不愿相信。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周桑。”清水一郎的声音冷了下来，“战争时期，人心难测。有些人，表面上对帝国忠心耿耿，背地里却可能做着背叛的勾当。这种人，往往隐藏得最深，也最危险。”
房间里的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压抑。周瑾瑜能感觉到清水话语里的寒意和指向性。但他依然挺直了脊背，脸上露出被冒犯般的严肃：“大尉，如果您怀疑当晚的宾客，甚至怀疑……属下，请尽管调查。属下愿意接受任何审查，以证清白！”他主动提出接受审查，以退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