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步,取出胶卷。他用特制的小工具,极其小心地打开“米诺克斯”相机的后盖。在几乎看不见的情况下,全靠手指的触感,将里面那卷小小的、脆弱的胶卷慢慢卷出来。这个过程不能有任何拉扯或折叠,否则胶片会划伤甚至断裂。
他的手指稳定得可怕,动作轻柔而精准。胶卷被完整地取了出来,绕在一个特制的小塑料轴上。
第二步,配置药液。他凭着对那几小瓶药剂位置的记忆,在黑暗中摸索着,用滴管吸取极少量的显影液,滴入一个陶瓷小碟中。然后加入适量清水稀释。温度必须控制在20摄氏度左右,他用手背感受着盆中凉水的温度,不断调整着小碟的位置,让药液温度接近理想值。这个过程完全依靠经验和感觉,误差必须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
第三步,显影。这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他将绕有胶卷的塑料轴浸入显影液中,同时按下了怀表的计时按钮。显影时间必须精确到秒——时间短了,影像无法充分显现;时间长了,胶片会过度显影甚至变黑。在完全黑暗中,他只能依靠怀表那细微的“滴答”声和自己的心跳来估算时间。
他全神贯注,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手指触感和听觉上。胶卷在药液中极其缓慢地转动,确保每一部分都能均匀接触药液。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仿佛被无限拉长。
顾婉茹屏住呼吸站在一旁,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她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也能听到周瑾瑜轻微而稳定的呼吸声。她帮不上忙,只能祈祷。
突然,周瑾瑜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顾婉茹的心猛地一提。
“温度……有点偏低。”周瑾瑜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他感觉到药液温度似乎比刚才低了一点,可能是环境温度的影响。显影液温度偏低会导致显影不足,影像变淡。他必须立刻做出决定:是延长显影时间作为补偿,还是冒险维持原时间?
延长显影时间,可以补偿低温的影响,但时间延长多少?没有精确测量,全凭估计,很容易过度补偿导致显影过度。维持原时间,影像可能太淡,无法辨识。
电光石火之间,周瑾瑜做出了选择。他轻轻加快了胶卷转动的速度,并极其轻微地晃动着小碟,让药液流动更充分,这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促进显影,但效果有限。同时,他心中默数,将原定的显影时间延长了大约五秒。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折中方案。成败在此一举。
计时结束。周瑾瑜迅速将胶卷轴从显影液中提起,放入旁边准备好的清水碟中快速漂洗,洗去残留的显影液。然后立刻转入停显液(中和显影液)中,浸泡规定时间。最后是定影液(使影像永久固定)。
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容不得半点差错。药液的浓度、温度、时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错,这卷承载着无数希望和风险的胶卷就会变成一片空白,或者一团模糊的阴影。
当最后一步定影完成,周瑾瑜将胶卷放入清水中进行最终水洗时,他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手套下的手指也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操作而有些僵硬酸痛。
水洗需要一段时间。在等待的间隙,周瑾瑜才稍微放松了一点紧绷的神经,但心依然悬着。现在,他们需要一点点光,来初步判断冲洗是否成功,影像是否可见。
他示意顾婉茹准备好。然后,他拧亮了那盏包裹着红布的小手电,将光线调到最暗,并且用手掌进一步遮挡,只让极其微弱的一缕红光,照射在刚刚从清水中提起、还在滴水的胶卷上。
两人屏住呼吸,凑近看去。
湿润的胶片在微弱的红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深灰色。上面……似乎有一些更深的、模糊的线条和块状阴影!
有影像!冲洗至少没有完全失败!
周瑾瑜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胶卷,让红光缓缓扫过不同的区域。一些日文字符的轮廓隐约可见,还有一些似乎是地图上的线条和标注……
但光线太暗,胶片还湿着,他们无法看清细节,更无法判断是否拍全了关键信息。必须等胶片彻底干燥后,在正常光线下,用放大镜仔细判读才行。
而干燥,又需要时间,并且需要相对洁净、低尘的环境。在书房里自然晾干,至少需要一两个小时,而且有沾染灰尘的风险。
就在两人为这初步的成功而稍稍振奋,开始考虑如何安全地干燥胶片时——
“咚、咚、咚。”
清晰而有力的敲门声,突然从公寓大门外传来!
在这深更半夜!
周瑾瑜和顾婉茹的身体同时僵住,刚刚放松一丝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到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