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敲门声像冰锥一样刺破了吸烟室里的寂静。顾婉茹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回落，手脚一片冰凉。她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目光迅速扫过房间：小野寺次郎歪在沙发上，半闭着眼，呼吸粗重，对敲门声似乎没什么反应；公文包还在茶几上；门虚掩着，外面的人可能已经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是谁？必须立刻判断并应对！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混合着担忧和些许慌乱的神情，声音略微提高，带着恰到好处的急促：“请进！门没锁！”
门被推开了。
站在门口的，并非顾婉茹预想中的凶神恶煞的特工，也不是小野寺的同事，而是一个穿着和服、脸上带着焦急神色的中年女人——正是小野寺夫人！
顾婉茹心中猛地一松，但警惕并未完全放下。小野寺夫人此刻出现，是福是祸？她是单纯来找丈夫，还是察觉了什么？
“夫人！”顾婉茹立刻站起身，迎上前两步，语气充满了“如释重负”和“找到救星”的意味，“您来得正好！小野寺参谋他……好像喝多了，不太舒服，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巧妙地将自己定位成一个偶然发现情况、正在试图帮忙却手足无措的“好心人”，同时将小野寺的现状归结为“喝多了”，合情合理。
小野寺夫人看到室内的情景：丈夫瘫在沙发上，酒气熏天，茶几上放着空酒壶和那个眼熟的公文包，而顾婉茹则站在一旁，脸上写满了关切和无奈。她立刻信了大半，脸上焦急之色更浓，快步走了进来。
“次郎！次郎！你怎么又喝成这样！”她走到沙发边，轻轻推了推丈夫，语气又是心疼又是埋怨。
小野寺次郎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是妻子，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美智子……你来了……”然后又闭上了眼。
“真是的，每次都这样……”小野寺夫人叹了口气，转向顾婉茹，脸上带着歉意和感激，“顾桑，真是太麻烦您了！我见他一直没回来，有点担心，就找了过来……没想到又喝醉了，还让您撞见，真是不好意思。”
“夫人千万别这么说。”顾婉茹连忙摆手，语气真诚，“我也是碰巧路过，看到门缝有光，听到里面好像有动静，担心出事才敲门看看的。小野寺参谋可能是工作太累，压力太大了。您来了就好，有您照顾他，我就放心了。”
她这番话，既解释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路过、关心），又撇清了自己与小野寺独处可能带来的嫌疑（只是刚进来不久，夫人就来了），还表达了对小野寺工作压力的“理解”，可谓滴水不漏。
小野寺夫人果然没有起疑，反而对顾婉茹更加感激：“真是多亏您了，顾桑。他最近……唉，确实压力太大了，经常这样。我这就扶他回去休息。”她试图搀扶起丈夫，但小野寺身材不算瘦小，又醉得浑身发软，她一个人有些吃力。
顾婉茹见状，立刻上前帮忙：“夫人，我来帮您。”她伸手扶住小野寺的另一只胳膊，动作自然。在搀扶的过程中，她的身体不可避免地靠近了小野寺，也靠近了他胸前那个装着怀表的军装口袋。她的心跳再次加速，但脸上没有丝毫异样。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极其短暂、风险极高，但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小野寺夫人在这里，小野寺本人意识模糊，如果她能趁搀扶的混乱，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开怀表链，甚至取出怀表……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不行！太冒险了！小野寺夫人就在旁边，虽然注意力大部分在丈夫身上，但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引起怀疑。而且，解开怀表链、取出怀表、再想办法拓印钥匙模，这一系列操作在眼下这种动态且有人旁观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完成，失败率超过九成。一旦失手，不仅前功尽弃，她和周瑾瑜都会立刻暴露。
必须放弃现在动手的念头。情报工作的首要原则是安全，其次才是获取。她已经拿到了最关键的信息——钥匙在怀表里。这已经是巨大的成功。现在需要的是安全撤离，然后和周瑾瑜商议下一步如何利用这个信息。
两人合力，勉强将小野寺搀扶起来。小野寺脚步虚浮，几乎将重量都压在她们身上。那个深棕色的公文包，还孤零零地躺在茶几上。
“夫人，公文包……”顾婉茹提醒道。
小野寺夫人看了一眼公文包，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担忧，也有一丝厌恶。“那个东西……”她犹豫了一下，“次郎从来不让别人碰，钥匙他随身带着。先扶他回去再说吧，包就放这里，他醒了或者等会儿让勤务兵来取。”她似乎对那个给丈夫带来巨大压力的公文包也没什么好感，甚至不想去碰。
顾婉茹心中一动。公文包留在这里？这或许……意味着还有机会？但眼下显然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也好，先送小野寺参谋回去休息要紧。”顾婉茹附和道。
两人搀扶着小野寺，慢慢挪出吸烟室，来到走廊上。走廊里依然安静，只有远处宴会厅隐约的乐声。她们朝着与主厅相反的方向走去——那边有供军官临时休息的房间。
走了大概十几米，经过一个拐角时，小野寺似乎被冷风一激，稍微清醒了一点，挣扎了一下，含糊地说：“包……我的包……”
“包在吸烟室里，没人动，等会儿让人去拿。”小野寺夫人安抚道。
“不……不行……”小野寺挣扎的力度加大了些，醉眼朦胧中带着一丝固执，“要拿着……钥匙……钥匙在我这儿……”他一只手胡乱地摸向胸前，抓住了怀表链。
顾婉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他此刻把怀表掏出来，甚至打开，会不会发现异常？虽然她什么都没做，但这种关键时刻，任何意外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幸好，小野寺只是抓住了链子，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嘴里继续嘟囔着：“在表里……别人打不开……我得拿着……”但他的身体实在不听使唤，挣扎了几下，又软了下去。
小野寺夫人又好气又好笑，用力扶住他：“知道了知道了，在表里，别人打不开。你先好好走路！包等会儿一定给你拿回来！”
顾婉茹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更加确认。钥匙确实藏在怀表的暗格里。这是一个非常隐蔽的藏匿点，也符合小野寺这种谨慎又压力过大的人的心理——将最重要的东西，放在最贴身、最私密、也最带有个人情感印记的物品里。
她们终于将小野寺扶进了一间空着的临时休息室，让他躺到床上。小野寺几乎一沾枕头，鼾声就响了起来，彻底睡了过去。
小野寺夫人给他盖好被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对顾婉茹再次表示感谢：“顾桑，今天真是多亏您了。您快回宴会厅吧，别让周桑等急了。我在这里陪他一会儿。”
“夫人您也辛苦了。”顾婉茹体贴地说，“那我先回去了。如果您需要帮忙，随时叫我。”
“好的，谢谢。”
顾婉茹退出休息室，轻轻带上门。站在安静的走廊里，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贴着旗袍的料子，一阵冰凉。刚才那短短十几分钟，如同在刀尖上走了一圈。
她成功了。她安全地接触到了目标，获得了至关重要的信息，并且没有引起任何怀疑。小野寺夫人甚至成了她“善举”的见证人。
但她没有时间庆祝。任务只完成了一半。钥匙的信息拿到了，但如何拿到钥匙模？公文包还留在吸烟室，小野寺醉倒在这里，这是一个窗口期，但窗口期有多长？小野寺夫人会不会很快返回吸烟室去取公文包？或者派勤务兵去取？清水的人会不会注意到她的长时间离席，进而注意到小野寺的异常？
她必须立刻返回宴会厅，与周瑾瑜取得联系，传递信息，并商议下一步行动。时间，现在是最宝贵的资源，也是最致命的压力。
她整理了一下仪容，深吸几口气，让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然后迈着从容的步伐，朝着主宴会厅的方向走去。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如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将“钥匙在怀表里”这个信息传递给周瑾瑜？他们之前约定过一些简单的暗号，但这种情况需要更具体的沟通。或许，需要创造一个短暂独处的机会？
就在她即将走到侧廊入口，已经能清晰听到主厅的音乐和谈话声时，一个身影从主厅方向拐进了侧廊，差点与她撞个满怀。
顾婉茹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心猛地一沉。
是那个之前在洗手间门口和周瑾瑜说过话的特高课特工，小林。
小林特工似乎也有些意外在这里碰到她，脚步顿住，目光在她脸上快速扫过，又看了看她来的方向——那是通往东翼吸烟室和休息区的方向。
“顾女士？”小林特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您这是……？”
（第二百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