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瑜的汽车在宵禁后空旷的街道上行驶，车灯划破浓重的黑暗。后视镜里，那辆跟踪的黑色轿车如同幽灵，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司机是日本兵，目不斜视，车厢内只有引擎的低鸣。
周瑾瑜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指尖却轻轻摩挲着西装裤缝里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凸起——那是藏有微缩胶片的特制纽扣。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计算着时间、距离和每一个可能的风险点。
“北极星”咖啡馆的招牌在远处隐约可见，霓虹灯在宵禁中依然亮着，这是特权区域的标志。周瑾瑜的心跳略微加速，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需要在这里制造一个短暂停留的借口。
“司机先生，”周瑾瑜用流利的日语开口，语气平和，“抱歉，我突然想起，需要去‘北极星’买一盒他们特制的咖啡豆。小野寺参谋似乎提过喜欢这个，我想作为一点小礼物。不会耽误太久，可以吗？”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宵禁期间停车，即使是持有特别通行证，也需要理由。
“很快，五分钟。”周瑾瑜补充道，同时从口袋里掏出特别通行证，展示了一下，“只是进去买点东西，有劳了。”
司机看了看通行证，又看了看不远处亮着灯的咖啡馆，点了点头：“请快一些，周科长。小野寺参谋还在等您。”
“明白，非常感谢。”
车子在“北极星”咖啡馆门口停下。周瑾瑜推门下车，整理了一下西装，步履从容地走向咖啡馆大门。他能感觉到，后面跟踪车辆也缓缓停在了不远处阴影里，里面的人一定正紧紧盯着他。
咖啡馆内灯光温暖，留声机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与外面肃杀的宵禁街道恍如两个世界。里面零星坐着几个客人，看打扮都是外国记者或有特别通行证的官员。周瑾瑜径直走向柜台，对侍者说要一磅特制混合咖啡豆，并要求现磨。这是一个稍微耗时的过程，为他创造了合理的停留时间。
在等待磨咖啡的间隙，他状似无意地走向靠近后门方向的洗手间。经过后门时，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但眼角余光迅速扫过门缝——门是厚重的木门，门闩看起来是普通的插销式。门外是黑暗的后巷。
他进入洗手间，反锁门，迅速从纽扣中取出微缩胶片。胶片只有小指甲盖大小，被封装在薄如蝉翼的防水蜡纸里。他需要将它放在一个接应者能轻易找到、但又绝对隐蔽的地方。咖啡馆内不行，风险太高。后巷是唯一的选择。
他快速思考着后巷的环境：应该有垃圾桶、杂物堆，或许还有排水沟……接应者如何准确找到？需要标记。他摸了摸口袋，只有钢笔、手帕、零钱和香烟。香烟……他抽出一支“老巴夺”香烟，将烟丝小心地倒出大半，把微缩胶片塞进去，再用烟丝轻轻覆盖，最后将香烟恢复原状。这支烟看起来只是稍微有些松垮。
然后，他从手帕上撕下极细的一条布边，这是顾婉茹手帕特有的浅蓝色格子边缘。他将布条缠绕在香烟过滤嘴下方，打了一个特殊的、不易散开的结。
标记做好了。现在，需要将这支烟留在后巷一个既隐蔽、又能被接应者注意到的位置。他不能自己出去，那样太显眼。但是，洗手间有一扇小气窗，很高，但或许……
他踩上马桶盖，踮起脚，刚好能够到气窗的插销。窗户很小，只能伸出一只手。他推开气窗，寒冷的夜风立刻灌入。外面是咖啡馆的后墙，下方就是黑暗的后巷。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没有任何人声。
不能再犹豫了。他瞄准下方一个看起来像是废弃木箱的阴影处，将特制的香烟轻轻抛了下去。香烟落在木箱边缘，弹了一下，掉进了箱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位置不错，足够隐蔽，但如果知道要找什么，仔细翻找应该能发现。
他迅速关好气窗，跳下马桶，洗了洗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领带，确保没有任何异样。然后他走出洗手间，咖啡豆刚好磨好。
付了钱，拿着包装好的咖啡豆，周瑾瑜走出咖啡馆，回到车上。整个过程，不到七分钟。
“久等了。”他对司机说。
司机没说什么，发动了汽车。周瑾瑜从后视镜看到，跟踪车辆也再次启动。他不知道接应者是否已经在附近，是否看到了他抛出的香烟，更不知道那支特制的香烟能否被准确找到。他只能祈祷，顾婉茹发出的信号被接收到了，并且接应者有能力在宵禁中潜入这个区域。
接下来的路程，周瑾瑜不再有任何多余动作。他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被探照灯偶尔划过的建筑轮廓。情报已经送出，现在，他必须专注于应付小野寺次郎，以及可能隐藏在宴会厅阴影里的清水一郎。
军官俱乐部是一栋西式建筑，灯火通明，门口有宪兵严格把守。周瑾瑜出示了特别通行证和小野寺的邀请函，才得以入内。
二楼“松”间是一个安静的日式包间。小野寺次郎已经等在那里，他脱去了军装外套，只穿着衬衫，领口松开，面前摆着清酒壶和酒杯，看起来确实有些疲惫和烦闷。
“周科长，请坐。”小野寺示意他坐下，并给他倒了一杯酒，“这么晚还麻烦你出来，实在不好意思。”
“小野寺参谋太客气了，能为您分忧，是我的荣幸。”周瑾瑜恭敬地接过酒杯，没有立刻喝，而是放在面前。
“通讯保障……唉。”小野寺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前线压力越来越大，后方却还在为一些细节争论不休。新的防御方案要求通讯网络必须高度可靠、冗余，还要考虑被干扰和破坏后的应急方案。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会议开了一场又一场，但实际落实起来，困难重重。你们警察厅的通讯线路，也是整个网络的一部分，我担心……”
周瑾瑜认真地听着，适时地提出一些技术性的问题和建议，比如哪些线路可以如何加固，哪些节点需要增加备用设备，如何建立更快速的故障汇报机制等等。他的建议专业、务实，听起来完全是从维护满洲国治安和配合皇军作战的角度出发。
小野寺听着，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周科长果然是专业人士，有些想法和我不谋而合。可惜，有些人更看重政治上的平衡和资源的分配，而不是实际效果。”他话里透露出对司令部内部某些同僚的不满。
两人就着通讯话题聊了将近一个小时，酒也喝了几杯。周瑾瑜始终保持着恭敬而专注的态度，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他小心地控制着谈话节奏，偶尔引导话题，试图从小野寺的抱怨中捕捉更多关于“新防御方案”的细节，但小野寺在这方面口风很紧，只是反复强调“压力大”、“要求高”、“争论多”。
谈话接近尾声时，小野寺似乎想起了什么，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精美的请柬，递给周瑾瑜。
“对了，周科长，差点忘了。这是关东军司令部新年宴会的请柬。鉴于你在通讯保障方面的专业贡献，以及……嗯，高层的一些考虑，特别邀请你携夫人出席。”小野寺说道，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腔调，“这是一次重要的社交活动，也有很多高级将领出席，对你未来的发展有好处。”
周瑾瑜双手接过请柬。请柬是厚重的米白色卡纸，边缘烫金，上面用中文和日文印着邀请文字，落款是关东军司令部。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立刻浮现出受宠若惊和感激的神情。
“这……实在太荣幸了！感谢司令部的厚爱，感谢小野寺参谋的提携！”他站起身，微微鞠躬。
“不必多礼。”小野寺摆摆手，“好好准备吧。宴会规格很高，注意着装和礼仪。”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清水课长那边，应该也会收到通知。到时候，你们也算是同僚相聚了。”
同僚相聚？周瑾瑜心中冷笑。这分明是清水一郎的手笔。利用司令部的名义发出请柬，将他置于最高规格的公开场合，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清水本人亲自到场“观察”的情况下，进行一场终极的压力测试和身份检验。这哪里是请柬，分明是一张通往终极考场的门票，而考官，就是清水一郎。
“是，我一定谨记。”周瑾瑜恭敬地回答，将请柬小心收好。
离开军官俱乐部时，已是深夜。宵禁的街道更加死寂。跟踪的车辆依然跟在后面，直到周瑾瑜回到家门口才消失在黑暗中。
家中，顾婉茹一直在焦急等待。看到周瑾瑜安全回来，她才松了口气。周瑾瑜简要说了情况，包括情报的可能投递、与小野寺的谈话，以及最重要的——那份新年宴会请柬。
“清水这是要把你放在火上烤。”顾婉茹听完，脸色发白，“在那种场合，到处都是眼睛，他可以从各个角度观察你，甚至可能设下陷阱。”
“我知道。”周瑾瑜看着手中精美的请柬，眼神冰冷，“这是他最后，也是最高明的一招。躲不过，也不能躲。这场宴会，我们必须去，而且要‘演’得完美无缺。”
“可是布防图……”顾婉茹压低声音，“我们原来的计划，是在相对隐蔽的环境下接近小野寺。在宴会上，众目睽睽，怎么可能有机会？”
周瑾瑜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情报是否成功送出尚未可知，而新的、更严峻的挑战已经摆在面前。清水一郎用一张请柬，构筑了一个华丽的囚笼。而他们，必须在这个囚笼里，找到夺取终极猎物的方法。
“机会总是有的，”周瑾瑜缓缓说道，声音低沉而坚定，“越是危险的地方，有时越会存在意想不到的缝隙。清水想观察我，我也想观察他，观察那个环境。宴会，不仅仅是考场，也可能……是舞台。”
他转过身，看着顾婉茹：“我们需要重新计划。这一次，可能需要你扮演更关键的角色。”
顾婉茹迎着他的目光，虽然恐惧仍在，但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她知道，终局的序幕，已经由这张轻飘飘的请柬，正式拉开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