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顾婉茹按照计划,提着一小包从市场买的、价格相对便宜的冻梨,去了小野寺家。这是她们之间常见的走动,不会引起注意。
小野寺夫人开门时,脸色比前几天更加憔悴,眼下的乌青很明显,像是没睡好。她把顾婉茹让进屋,勉强笑了笑:“顾小姐来了,快请进。外面冷吧?”
“还好,走走路就暖和了。”顾婉茹把冻梨放在门边的小桌上,“路过市场,看到这梨还不错,就买了点,给孩子尝尝。”
“您太客气了。”小野寺夫人道了谢,引顾婉茹到客厅坐下,又去倒茶。客厅里有些凌乱,孩子的玩具散落在地上也没收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
顾婉茹关切地问:“夫人,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小野寺少佐工作还是那么忙吗?”
提到丈夫,小野寺夫人的眼圈微微发红,她端着茶杯的手有些抖。“何止是忙……”她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懑,“简直是不要命了!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回家,偶尔回来一趟,也是满身烟味,眼睛通红,脾气暴躁得吓人。我问一句,他就吼我,说我不懂,说他们在做的事情关系到‘国运’,不能有丝毫差错……”
“国运?”顾婉茹适时地露出惊讶和好奇的表情,“这么重要的事情?那少佐的压力一定非常大。”
“岂止是大!”小野寺夫人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话匣子打开了,“他说,司令部机要室现在就像个火药桶,所有人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为了那份什么‘最终防御方案’,几个课室吵翻了天,作战课和情报部互相指责,都说对方的数据和判断有问题。关东军内部、驻蒙军、朝鲜军,还有本土大本营来的参谋,意见都不统一。图纸改了一遍又一遍,负责绘图的军官都快累倒了。”
顾婉茹心中暗惊,这印证了周瑾瑜之前的判断——敌人内部有分歧,防御体系可能存在漏洞。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引导:“这么重要的方案,安保一定非常严格吧?少佐这么辛苦,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岔子?”小野寺夫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后怕,“差点就出大事了!就前天晚上,机要室那边好像发现了一点……可疑的迹象。”
顾婉茹的心提了起来,但脸上只是适度的关切:“可疑迹象?怎么回事?”
“具体我也不清楚,我丈夫不肯细说,只说是有个低级文员行为有点异常,在非工作时间靠近了存放方案草稿的保险柜区域,被巡逻的宪兵发现了。虽然没抓到实质把柄,那人也咬死说是迷路了,但上面非常震怒。”小野寺夫人说着,身体微微前倾,“你知道吗?就因为这件事,机要室的安保等级又提升了!现在进出不仅要三道岗哨核对身份,还要搜身,连钢笔、笔记本都不能带进去。里面所有文件,看完必须立刻放回指定保险柜,严禁抄录,连默记都不行,据说有专人观察每个人的表情和动作。我丈夫说,现在在里面工作,感觉背后随时有眼睛盯着,喘气都不敢大声。”
顾婉茹听得暗暗吸气。三道岗哨、搜身、禁止携带任何物品、专人监视……这简直是铜墙铁壁。想要从这样的地方获取布防图,难度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这也太严格了……”顾婉茹感叹道,“不过这么重要的东西,严格点也是应该的。只是苦了少佐他们,工作压力这么大,还要承受这种心理压力。”
“谁说不是呢!”小野寺夫人抹了抹眼角,“我丈夫昨晚回来,破天荒地喝了酒,醉醺醺地说,这份方案就是他们的‘救命稻草’,也是‘催命符’。做好了,或许能延缓战局;做不好,或者泄露了,他们所有人都要切腹谢罪。他还说……现在连他们内部的人,互相都不太信任了,生怕身边的人是……是间谍。”
内部猜忌?顾婉茹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高压和恐惧之下,敌人内部可能出现裂痕,这或许是可以利用的心理突破口。
她又安慰了小野寺夫人几句,岔开话题聊了聊孩子和物价,避免引起对方对谈论此事的警觉。约莫半个小时后,顾婉茹起身告辞。
离开小野寺家,走在寒风凛冽的街道上,顾婉茹的心却比这天气更冷。从小野寺夫人透露的信息来看,获取布防图的任务,难度已经提升到了近乎不可能的程度。机要室成了密不透风的堡垒,内部人员自身都处于高度监视和互相猜忌中,想要从内部突破,风险极高,成功率极低。
晚上,周瑾瑜回到家,顾婉茹立刻将下午听到的情况详细告诉了他。
周瑾瑜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台。
“三道岗哨,搜身,禁止携带物品,内部监视……”他缓缓重复着这些关键词,“看来,他们是真的被吓到了,或者说,这份布防图的重要性,超出了我们之前的预估。”
“那我们原来的计划……”顾婉茹忧心忡忡,“从内部人员下手,或者利用工作便利接近,现在看来几乎行不通了。连他们自己人都被看得死死的。”
“常规方法确实走不通了。”周瑾瑜转过身,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我们必须调整思路。既然从内部突破困难,那就从外部想办法。既然人进不去,或者进去了也带不出东西,那就让‘东西’自己出来,或者……用他们意想不到的方式获取信息。”
“让东西自己出来?什么意思?”顾婉茹不解。
“布防图不是凭空产生的。”周瑾瑜走回桌边坐下,“它需要数据支撑,需要讨论,需要修改,需要上报,需要下发——至少是部分关键指令需要下发到相关部队。这个过程,不可能完全局限于那个密不透风的机要室。总会有信息流出来,哪怕只是碎片。”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着:“比如,作战课和情报部的争论,需要各自的数据和理由支撑,这些数据可能来自前线侦察、情报分析、兵要地志调查,这些原始材料或初步分析报告,在进入机要室合成最终方案之前,可能存放在其他相对不那么核心的部门,或者经由某些渠道传递。再比如,方案定稿后,相关的兵力调配、物资补给、工事修筑命令,总要下达到执行单位。这些命令虽然不会包含完整的布防图,但会透露出防御重点、部队番号、物资集散地等关键信息。如果我们能尽可能多地收集这些碎片信息,进行交叉比对和分析,是有可能拼凑出布防图的大致轮廓和核心要素的。”
顾婉茹眼睛一亮:“你是说……我们不直接拿图,而是通过外围情报拼接?”
“对。”周瑾瑜点头,“这是目前看来最可行,也相对安全的方法。当然,这需要极强的信息收集、筛选和分析能力,也需要时间。而且,拼凑出来的图,在精度和完整性上肯定不如原图,但只要能抓住核心防御部署、兵力配置和薄弱环节,其战略价值依然巨大。”
“那我们需要收集哪些方面的信息?”顾婉茹问。
“很多。”周瑾瑜列举,“第一,电讯方面,我要重点监控关东军司令部与各军、师团,特别是与一线防御部队之间的往来电文,注意那些涉及部队调动、换防、工事验收、物资补充的指令,分析其频率、密度和内容指向。第二,你从小野寺夫人那里,要继续留意她丈夫无意中透露的关于方案争论的焦点,比如哪个方向是防御重点,哪个区域的兵力或火力配置有争议,这些往往是布防的关键点。第三,我们还要注意其他可能的渠道,比如后勤部门的运输计划、工程部门的建材调拨、甚至宪兵队加强某些区域巡逻的命令,这些都可能是布防的间接反映。”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但这还不够。要完成高精度的拼接,我们还需要一个‘锚点’,一个相对准确、能作为参照的核心信息。最好是能直接接触到方案制定过程中的某个中间版本,或者某个关键人物的、包含具体细节的笔记或口述。”
顾婉茹的心又沉了下去:“这……不是又回到内部突破的难题了吗?”
“不完全一样。”周瑾瑜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们不一定要进入机要室,也不一定要接触最终版本。我们可以寻找那些可能因为工作关系,接触过方案前期讨论、数据整理或局部草图的边缘人员。比如,负责绘制某一部分地图的参谋助理,负责整理某一类数据的文员,甚至负责给机要室送文件、打扫卫生的勤杂人员。这些人受到的监视和审查,可能比核心参谋军官要松一些。而且,他们往往意识不到自己接触的信息有多重要,更容易在无意中泄露。”
“找到这样的人,然后接近他,获取信息?”顾婉茹明白了,“但这同样危险,而且需要机会。”
“机会可以创造。”周瑾瑜说,“我们需要更主动地搜集关于司令部内部人员构成、工作流程的信息。这件事,我来想办法。警察厅和司令部之间总有公务往来,我可以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司令部里哪些部门、哪些岗位可能间接接触布防图相关事务。你那边,也要更留意小野寺夫人的话,看她是否提到她丈夫抱怨过哪个同僚、下属或者辅助部门。”
任务的方向明确了,但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他们不再试图正面冲击最坚固的堡垒,而是转向更广阔、更复杂的外围战场,试图从海量的、琐碎的信息碎片中,淘洗出真金。这需要极大的耐心、细心和智慧。
“我们就像在拼一幅没有原图、没有边界、甚至不知道有多少碎片的拼图。”顾婉茹轻声说。
“没错。”周瑾瑜看着她,“但我们必须把它拼出来。因为这幅图,关系到太多人的命运。”
夜深了,两人又开始低声讨论具体的细节和可能的风险。获取布防图的线索更加清晰,但挑战也以另一种形式,变得更加艰巨和漫长。
(第二百零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