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左右，周瑾瑜正在电讯科办公室审阅一份关于增设郊区监听站的经费申请报告。桌上的黑色老式电话机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声音急促。
周瑾瑜放下报告，拿起听筒：“喂，电讯科，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此刻却带着明显轻松甚至有些张扬意味的声音：“周科长，是我，清水一郎。”
周瑾瑜眼神微凝，但语气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和意外：“清水课长？您好。请问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清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电流的细微杂音，“就是刚开完一个会，想起周科长你了，打个电话聊聊。怎么样，最近厅里工作还顺利吧？高桥副厅长那件事之后，没受什么影响吧？”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周瑾瑜立刻捕捉到了其中隐含的炫耀和试探。清水在提醒他自己刚刚立下的“大功”，也在观察周瑾瑜对高桥倒台的反应。
“感谢清水课长关心。”周瑾瑜的声音平稳如常，“厅里工作一切正常，松本厅长亲自抓总，各项事务都在有序推进。高桥副厅长的事情，确实令人震惊和遗憾，但也让我们更加警醒，要时刻绷紧反间谍这根弦。我们电讯科一定全力配合厅里和特高课的工作，确保通讯安全。”
“嗯，周科长能这样想，很好。”清水似乎对周瑾瑜的“正确表态”感到满意，话锋一转，“说起来，这次高桥案能顺利侦破，也是运气和努力结合的结果。有时候，最危险的敌人，往往就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甚至可能是我们平时觉得最不可能的人。周科长，你说是不是？”
来了。周瑾瑜心中冷笑，清水这是在敲打他，暗示“我连高桥都能挖出来，你最好安分点”。他略作沉吟，回答道：“清水课长说得对。敌人的伪装确实越来越高明。不过，再高明的伪装，也总会留下痕迹。就像下棋，有人只盯着眼前的棋子，有人却能看清整个棋盘的走势。区别在于格局和视野。清水课长这次能洞察先机，挖出高桥，想必也是站在更高的格局上看问题。”
电话那头的清水明显顿了一下。周瑾瑜这番话，看似恭维，实则绵里藏针。既承认了清水的“功绩”，又点出这功绩源于“更高的格局”，隐隐将两人放在了不同层次上。更重要的是，周瑾瑜的态度始终不卑不亢，没有丝毫慌乱或谄媚，这让清水蓄意的威慑效果大打折扣。
“呵呵，周科长很会说话。”清水干笑两声，语气稍微收敛了一点，“格局嘛，确实重要。不过，光有格局不够，还得有落到实处的手段和决心。就像这次，发现线索只是开始，敢于顶着压力深入调查，关键时刻果断出手，这才是关键。周科长在电讯技术上是专家，但有时候，技术之外的东西，可能更重要。”
“清水课长教诲的是。”周瑾瑜从善如流，“技术是工具，如何运用工具，服务于正确的目标和方向，确实需要智慧和决断。我们搞技术的，往往容易埋头于细节，反而忽略了全局。以后还要多向清水课长学习，开阔眼界。”
两人在电话里一来一往，看似普通的上下级寒暄，实则每一句都暗藏机锋。清水想炫耀功绩、施加压力、试探反应；周瑾瑜则从容应对，既不失礼数，又巧妙化解对方的锋芒，甚至隐隐指出对方可能局限于“具体手段”而缺乏真正的“大格局”。
清水原本志得意满的心情，被周瑾瑜这番滴水不漏又暗含深意的回应，搅得有些不是滋味。他感觉自己的拳头好像打在了棉花上，对方不仅没被吓到，反而用一种更超然的态度在审视自己。这让他很不舒服。
“周科长谦虚了。”清水决定结束这次通话，他感觉再聊下去，自己可能也占不到更多便宜，“好了，不耽误你工作了。只是提醒一下，虽然高桥案告一段落，但我们的工作永远不能松懈。希望周科长继续恪尽职守，为满洲国的治安和帝国的利益贡献力量。”
“一定。清水课长请放心。”周瑾瑜回答得干脆利落。
挂断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周瑾瑜缓缓放下电话，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峻的弧度。清水这通电话，证实了他的判断：对方虽然暂时放松了直接监视，但对自己的怀疑和关注从未真正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居高临下的方式。同时，清水此刻的心态是骄傲而膨胀的，这既是危险，也可能成为可以利用的弱点。
而在特高课办公室，清水一郎放下电话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点燃一支烟，靠在椅背上，眉头微蹙。周瑾瑜的反应，太镇定了，太……无懈可击了。那种平静和淡然，不像是一个被暗中调查、刚刚经历内部震荡的普通官员该有的。难道他真的心里没鬼？还是说，他的心理素质已经强大到如此地步？
“格局……”清水喃喃重复着周瑾瑜用的这个词，心里那股被隐隐比下去的不快感更明显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自己刚刚立下大功，受到嘉奖，前途一片光明。周瑾瑜算什么？一个有点技术的伪满官员而已。凭什么跟他谈格局？
可是，为什么自己心里那点不安，就是挥之不去呢？高桥案真的完美无缺吗？那些线索的发现，是不是有点……太顺理成章了？
他摇摇头，试图驱散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不能疑神疑鬼，现在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周瑾瑜，就让他暂时待在观察名单上吧，只要他不乱动，就先不动他。自己的精力和资源，应该投入到更能体现价值、更能带来权力和荣誉的地方去。
想到这里，清水走回办公桌，拿起另一份文件——是关于加强对苏联领事馆无线电信号监控的提案。这才是他接下来要重点推动的事情。
然而，在他心底某个角落，周瑾瑜那句关于“格局”的话，就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湖面，激起的涟漪虽然细微，却久久未能平息。这通电话的交锋，看似清水主动发起并占据上风（他自己这么认为），但实际上，周瑾瑜用他特有的方式，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心理防御和反向定位——他确认了清水的心态，也再次提醒自己，这个对手的威胁依然存在，且因其当前的“成功”而更具危险性。
格局之差，或许不在于职位高低，而在于视野所及，在于心中所谋。清水盯着的是权力、功勋和眼前的对手；而周瑾瑜的目光，早已越过这些，投向了那份关乎战略全局的布防图，投向了战争最终的胜负，投向了更遥远的未来。
这场无声的较量，还远未到分出高下的时候。
（第二百零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