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军司令部情报部的小礼堂里，气氛庄重而热烈。主席台上方悬挂着日本军旗和旭日旗，台下坐着二十几名军官，军衔从少佐到大佐不等。他们都是哈尔滨及周边地区日伪情报系统的头面人物。
清水一郎穿着崭新的特高课制服，胸前佩戴着刚刚获得的“勋六等瑞宝章”和“勋七等青色桐叶章”，坐在前排靠中间的位置，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矜持笑容。今天，是关东军情报部专门为他召开的表彰暨经验交流会，表彰他在“挖出”警察厅副厅长高桥这条“潜伏极深的大鱼”中建立的“卓越功勋”。
主持会议的是情报部副部长，一位姓武田的大佐。他首先宣读了关东军司令部的嘉奖令，高度赞扬了清水一郎“敏锐的洞察力”、“坚韧不拔的调查精神”和“对帝国事业的无限忠诚”，成功清除了隐藏在满洲国警察系统高层的重大隐患，维护了满洲地区的“治安稳定”和“帝国利益”。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清水一郎站起身，向台上和台下分别鞠躬致意，动作标准而有力。
接着，武田大佐请清水一郎上台，介绍侦破高桥案的经验和体会。清水早已准备好了讲稿，他走到讲台前，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言。
“尊敬的武田部长，各位同仁，”他的声音洪亮，充满自信，“能够破获高桥案，首先得益于关东军司令部和情报部领导的英明指导，得益于特高课全体同仁的共同努力……”
一番公式化的开场白后，他进入了“经验分享”的核心部分。他详细讲述了如何从一个不起眼的“偶然发现”（档案部废纸中的诗歌残片）入手，如何敏锐地察觉到其中蕴含的“危险思想”和“怀旧情绪”，如何顺藤摸瓜，发现了高桥在棋社的秘密联络痕迹、异常的密写纸团、以及其秘书可疑的销毁文件行为。
他刻意淡化了那些匿名诗歌片段提示的作用，将其归功于自己“长期培养的职业敏感”和“对文化心理的深刻把握”。他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高桥在审讯初期如何狡辩、如何伪装，最终在铁证和心理攻势下如何崩溃、如何部分交代并胡乱攀咬。
“……高桥的落网，再次证明，敌人是无孔不入的，他们善于伪装，甚至伪装成我们最信任的‘自己人’。”清水一郎的声音变得激昂，“但只要我们保持高度的警惕，不放过任何细微的疑点，运用科学的调查方法和坚定的意志，就一定能够撕开他们的伪装，将他们彻底铲除！此案也警示我们，必须加强对满洲国官员，尤其是高级官员的思想动态监控和忠诚度审查，特高课愿意在这方面承担更多责任，与各兄弟单位密切配合，共同筑牢反间谍的防线！”
他的发言，既有“成功经验”的炫耀，也隐含了扩大特高课权限和影响力的意图。台下不少人听出了这层意思，表情各异。警察厅方面来参会的一位代表（松本厅长托病没来，派了一位课长）脸色不太自然，而一些与特高课有竞争关系的宪兵队、其他特务机关的人，则露出若有所思或略带讥诮的神情。
但无论如何，在明面上，清水一郎此刻是绝对的焦点和“功臣”。武田大佐在总结时，再次肯定了清水的“卓越贡献”，并要求各单位学习特高课的“严谨作风”和“斗争精神”。
表彰会结束后，还有一个简短的冷餐会，供军官们交流。清水一郎被众人围在中间，接受着恭维和祝贺。他志得意满，谈笑风生，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高光时刻。
“清水课长，这次真是大手笔啊！一举挖出这么高级别的鼹鼠，佩服！”一个宪兵队的中佐举杯道。
“哪里哪里，运气好而已，也是高桥自己露出了马脚。”清水谦虚着，但眼里的得意藏不住。
“清水君，你刚才提到的加强忠诚度审查，我们司令部警卫部队也很感兴趣，回头可以详细聊聊合作。”一位司令部的少佐凑过来说。
“当然，随时欢迎。”清水笑着应承，心里盘算着又能将触角伸向一个新的领域。
他甚至看到了周瑾瑜的上司、警察厅电讯科的顶头部门——警务联络部的部长也在人群中，便主动走过去寒暄了几句，话语间暗示特高课今后需要警察厅在电讯监控、人员背景核查等方面提供更多“配合”。对方自然也客气地表示支持。
整个冷餐会，清水一郎如鱼得水，感觉自己的影响力和声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高桥案不仅是一份功绩，更是一块绝佳的敲门砖和扩音器。
回到特高课本部办公室，已是傍晚。清水仍然沉浸在兴奋之中。他叫来小林浩二，吩咐道：“高桥案后续的结案报告要尽快完善，重点突出我们的调查过程和成果。另外，针对警察厅其他人员的监控，可以适当调整一下。”
小林问：“课长，您的意思是？”
“高桥这条最大的鱼已经落网，他胡乱攀咬的那些人，吉田、中村，包括那个周瑾瑜，虽然还需要观察，但优先级可以降低一些了。”清水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我们的力量不能一直分散在内部监控上。接下来，要把更多精力放在对外部抗日力量的打击上，还有，利用这次机会，巩固和扩大我们在各个机关的影响力。对周瑾瑜他们的监视，改为不定期抽查，重点放在他经手的电讯业务是否有异常上，日常行踪不必再像以前那样二十四小时紧盯了。人手抽出来，有更重要的用处。”
“是，明白了。”小林记录下指令。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课长，您真的认为周瑾瑜没问题吗？高桥在审讯时，可是两次提到他……”
清水摆摆手，打断了小林：“高桥那是疯狗乱咬，试图制造混乱。周瑾瑜的背景，我们反复核查过，没有发现破绽。他近期的工作表现也很正常，甚至在高桥倒台后，还临时代管了一部分电讯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松本厅长对他印象也不错。”他顿了顿，接着说，“当然，必要的警惕不能丢。所以是不定期抽查，而不是完全撤掉。但我们现在的主要矛盾变了，不能因为一个可能性不大的怀疑，就过度消耗宝贵的资源。明白吗？”
“嗨！属下明白！”小林立正回答。
小林离开后，清水一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点燃了一支香烟。窗外天色已暗，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他回顾着这几个月的经历，从启动对周瑾瑜的“绝杀计划”（无形监视网），到意外发现高桥的线索，再到集中力量突破高桥案……过程虽有波折，但结果完美。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英明的战略转向。之前死死盯着周瑾瑜，似乎走入了死胡同，反而忽略了身边真正的危险（高桥）。现在，内部最大的隐患被清除，他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赢得了上级的赏识和更大的活动空间。是时候把目光投向更广阔的战场了。
至于周瑾瑜……清水吐出一个烟圈。那个家伙，确实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但或许，那只是他性格使然？又或者，是自己之前太过敏感了？现在高桥已除，警察厅内部经过这番震荡，应该会消停一段时间。周瑾瑜就算真有什么问题，在目前这种高压态势和自己如日中天的影响力下，量他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一种“大局已定”的松懈感，混杂着功成名就的满足感，在清水一郎心中慢慢滋生。他决定，明天就重新调整特高课的工作重点，把主要力量投入到针对抗联地下电台的侦测、对苏联领事馆的监控、以及渗透和控制其他伪满机关的行动中去。
他掐灭烟头，准备下班。走到门口时，目光无意中扫过档案柜，那里存放着所有重点监控对象的卷宗。周瑾瑜的那一份，似乎比其他人的要厚一些。
清水的脚步停顿了大约两秒钟。他想起档案里记录的关于周瑾瑜的种种：出色的业务能力、沉稳的性格、几乎无懈可击的履历、还有那种偶尔流露出的、难以言喻的深邃眼神……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胜利喜悦完全淹没的疑虑，像水底的暗影，轻轻晃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自己是不是有点疑神疑鬼了？刚刚立下大功，应该乘胜追击，扩大战果，而不是在这里纠结一个已经被降低风险等级的目标。
他关掉灯，锁上门，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办公楼。他要去参加另一个小型的庆功宴，那里有美酒和更多的恭维在等着他。
办公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的灯光，在周瑾瑜那份厚重的档案封皮上，投下一点模糊的光晕。那份直觉性的怀疑，就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并没有死去，只是暂时被“功勋”的土壤掩盖，等待着某个时机，或许会再次破土而出。
而此刻，无论是志得意满的清水一郎，还是那份沉默的档案，都还不知道，一场关于最终命运的对决，其序曲的乐章，已经在远方隐隐奏响。
（第二百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