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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抓壮丁去辽东打仗?死了几十万人?

当兵的吃人肉?煮婴儿?

地主全被杀光了?女的被糟蹋,男的被活埋?

北方民不聊生?

他亲眼见过北方的样子。他亲眼见过那些分到地的佃户,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亲眼见过那些新开的荒地,黑油油的等着播种。

他亲眼见过那些北方的军队,穿着整齐的军装,走路都带着风。

不是这样的!

完全不是这样的!

他想冲出去,想告诉那些人,他们听到的都是假的,北方的百姓过得很好,北方在变好,北方有希望!

可是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没有人会信他。

他只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穷书生,一个没人理会的北孔余孽。

他站出来,说那些人是骗子,说北边其实很好,谁会信?

那些人会问他:“你怎么知道?你去过北边?”

他能说自己是从北边逃出来的吗?

说了,有用吗?

他只能坐在这里,听着那些谎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天之后,孔毓真开始注意那些议论。

他发现,类似的言论,到处都有。

茶馆里,酒楼上,街头巷尾,总有人在说北边的惨状。

说得活灵活现,好像他们亲眼见过一样。

有人说:“我表哥的邻居的舅舅,刚从北边逃过来。他说北边的人饿得吃树皮,树皮吃完了吃观音土,吃了拉不出来,最后活活胀死。”

有人说:“我听一个当兵的说,辽东打仗,死了几十万。尸体堆成山,血把河水都染红了。”

有人说:“那些当兵的,没粮吃,就抓小孩。抓到就煮,煮了分着吃。惨啊,比畜生还畜生。”

每一条,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每一条,都和孔毓真亲眼见到的,完全相反。

他想不通。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污蔑北方?

后来,他渐渐明白了。

因为那些人在害怕。

他们害怕北方的消息传过来。

他们害怕南方的百姓知道,北边过得比他们好。

他们害怕那些佃户,那些穷人,那些被压迫的人,会向往北方,会想着往北跑,会想着学北方的样子,分他们的地,要他们的命。

所以,他们要把北方说得越惨越好。

让那些百姓觉得,北边是地狱,南边是天堂。

让那些百姓不敢想,不敢跑,不敢反抗。

话语权,在他们手里。

那些江南的士绅,那些有钱有势的人,那些掌握着报纸,茶馆,酒楼的人,他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怎么编就怎么编。

而真相,被埋在他们的谎言下面,没人知道,也没人想知道。

孔毓真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他小时候在书里读到的,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可是,民之口被防住了,那川水往哪里流?

往他们想要的方向流。

流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二月十五,夜里。

孔毓真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黑暗中的屋顶,想着那些谎言,想着那些被欺骗的人,想着自己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感。

忽然,他坐了起来。

不对。

他不是什么也做不了。

他知道真相。他亲眼见过北方。他可以用自己的嘴,说出真相。

可是,谁信他?

他只是一个穷书生,一个北孔余孽,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人。他说的话,能传到几个人耳朵里?

而且,他敢说吗?

南孔在盯着他,马士英的人在盯着他,那些江南士绅的人在盯着他。

他只要敢开口,明天就会有人来找他麻烦。说不定,连命都保不住。

他又躺了下去。

可是,那些话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爬来爬去,怎么也赶不走。

“北边不是那样的。”

“百姓过得很好。”

“那些都是假的。”

“假的!假的!假的!”

他猛地又坐起来。

他想通了。

他不敢说,是因为他怕死。他怕被南孔报复,怕被马士英的人抓,怕丢了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

可是,如果命都没了,他怕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从曲阜逃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那些死去的家人,那些被杀的人,他们都没能活下来。只有他,侥幸逃出。

为什么是他?

难道只是为了让他苟活于世,看着这些谎言继续流传?

不。

不是。

他是孔家的人。他是圣人的后代。

他活下来,不是为了苟且偷生,是为了做点什么。

哪怕做不了什么,也要试一试。

他下了床,点起油灯,摊开纸,开始写。

不是为民请命疏,是另一篇东西。

题目叫《北行见闻录》。

他要把自己一路逃过来看到的,听到的,经历的,全部写下来。

那些分到地的佃户,那些发自内心的笑容,那些新开的荒地,那些走路带风的士兵,那些和气的官员,那些变好的日子。

他还要把南边听到的谎言写下来,一条一条,一一驳斥。

他不知道自己写出来有什么用,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敢看,有没有人信。

但他要写。

因为这是他能做的,唯一的事。

二月十八,子时。

孔毓真还在写。油灯里的油快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满屋都是影子。

忽然,门被踢开了。

两个人闯进来,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

孔毓真愣住了。

那两个人二话不说,上来就抓他。一个捂住他的嘴,一个拿刀抵着他的脖子。

“别出声。跟我们走。”

孔毓真拼命挣扎,可是那人力气大,他挣不脱。

他被拖出门外,拖进夜色里。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完了,完了,他心想。南孔的人动手了,马士英的人动手了,他要死了。

就像他爹,他娘,他妹妹,那些族人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乱世里。

他被拖到一条偏僻的小巷里。那两个人停下,把他按在墙上。

刀抵着他的喉咙,冰凉刺骨。

“孔毓真?”一个人问。

他点点头,喉咙发不出声。

那人冷笑一声:“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他摇头。

“你在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