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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孔毓真病了。

发烧,咳嗽,浑身无力。他躺在硬板床上,一天一夜没吃东西。

隔壁的秀才来看他,给他熬了碗姜汤,又去抓了副药。喝了药,他才慢慢好起来。

病好之后,他瘦得脱了相。镜子里那个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他几乎认不出来。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家里的奴仆成群。

他想要什么,只要说一声,立刻就有人送到面前。

想起十几岁的时候,跟着他爹去收租。那些佃户跪在地上,把粮食交出来,头都不敢抬。

他爹坐在椅子上,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想起有一次,一个佃户交不上租子,被他爹派人打了一顿。

那佃户趴在地上,满嘴是血,还在磕头求饶。他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没有一点感觉。

想起孔家的子弟们,在外面横行霸道,谁也不敢惹。

抢了人家的东西,打了人家的人,只要报出孔家的名号,官府都不敢管。

想起那个给他窝头的佃户,那个在茶馆里说“活该”的老头,那个打他的少爷。

想起他们的眼神,那些眼神里,有恨,有怨,有说不清的东西。

他终于明白了。

孔家被灭,不是因为得罪了谁,不是因为做了什么错事。

是因为孔家本身就是错的。

那些田,那些地,那些佃户,那些欺压,那些霸道,那些目中无人。

他们以为自己是圣人的后代,就可以为所欲为。他们以为衍圣公府是铁打的营盘,就什么都不怕。

他们错了。

圣人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圣人说,仁者爱人。

圣人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们把这些话,都忘了。

他们只记得自己是圣人之后,却忘了圣人是怎么做人的。

孔毓真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他哭他爹,哭他娘,哭他妹妹,哭那些被杀的族人。

他也哭自己。

哭自己为什么到今天才明白。

八月,孔毓真病好了,继续在南京讨生活。

他换了住处,搬到城西的贫民窟。那里住的都是最穷的人,没人会注意他。

每天,他给人抄抄写写,挣点钱糊口。晚上回来,就着油灯,读《论语》。

他读了一遍又一遍。以前读的时候,只是读,没有感觉。现在读,心痛如绞。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他学了,可他没有习。

他把圣人的话,当成了敲门砖,当成了护身符,唯独没有当成做人的道理。

“吾日三省吾身。”——他省过吗?没有。他从来没有反省过自己。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不想被人欺压,可他欺压过多少人?

“仁者爱人。”——他爱过谁?爱过那些佃户吗?爱过那些被他们欺负的人吗?

他合上书,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吵闹声。

他推开窗,看见街上有人在打架。

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旁边有人拉架,有人起哄,乱成一团。

远处,有火光。不知道又是哪里着火了。

更远处,隐隐约约能听见哭声。

这就是南明。乱,穷,苦。

他想起了北边。那些他一路逃过来时见过的景象。被分地的佃户,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笑。

修路的民夫,干着活,唱着歌。新开的荒地,黑油油的,等着播种。

一个在变好,一个在变坏。

一个在往上走,一个在往下滑。

他不知道南明能撑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短。

他只知道,如果有一天,北边的军队打过来,南京的这些人,挡不住。

挡不住的。

因为人心不在这儿。

九月初九,重阳节。

孔毓真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和半年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半年前,他从曲阜逃出来,惶惶如丧家之犬。

半年后,他坐在南京的贫民窟里,想明白了很多事。

他想明白了,孔家为什么会被灭。

不是因为崇祯狠,不是因为李自成坏,是因为孔家自己作恶太多。

那些年,那些代,那些欺压,那些霸道,那些数不清的恶,终于在今天,一起还了。

他想明白了,一路上看到的那些,意味着什么。

北边的佃户笑了,是因为他们有了自己的地。南边的百姓苦,是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

北边的军队像狼,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南边的军队像狗,是因为他们不知道。

他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复兴孔家。是为了让他看见,让他明白,让他知道,这个世道,正在变。

变好,还是变坏?

北边在变好,南边在变坏。

而他,站在这中间,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笑了。

他想起一句话:儒家没错,错的是人。

孔家错了吗?错了。可那不是儒家的错。

是孔家的人,把儒家当成了工具,当成了幌子,当成了遮羞布。

他们用儒家来装点门面,用儒家来欺压百姓,用儒家来证明自己的高贵。

他们把圣人当成了祖宗,把祖宗当成了圣人。

他们把《论语》读成了敲门砖,把“仁义”说成了空话。

他们把儒家的魂丢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可儒家本身,没有错。

仁者爱人,没错。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没错。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没错。

错的是人。

那些把儒家当工具的人,那些口口声声仁义道德却干尽坏事的人,那些把圣人的话挂在嘴上却从不放在心上的人。

错的是他们。

孔毓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月亮。

月光如水,洒在他脸上。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

那些恨,那些怨,那些不甘,那些痛苦,都在这一刻,放下了。

他不再恨崇祯,不再恨李自成,不再恨那些杀他家人的人。

因为他们杀的不是圣人之后,杀的是那些作恶太多的人。

他也不再为自己是孔家人而羞愧。

因为孔家错了,可儒家没错。他是孔家的人,也是儒家的人。

只要他记住这个教训,好好做人,好好读书,好好把儒家的道理活出来,他就还是孔家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屋里。

桌上,那本《论语》还摊开着。

他坐下来,就着油灯,继续读。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这一次,他笑了。

发自内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