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的事大多是没有道理可言的,只是有时候人太累了,就喜欢整出一些激励之词,用作他日之用。
今日的事情以扈赏春的经验来看,实属正常。
和稀泥、平尖锐、抚人心,帝王之道在于制衡,而非公正。
什么样的人最喜欢谈论公平正义呢?
失权之人。
看到马车上的谢依水有点萎靡,四下无人之际,他小声问,“可是伤心了?”
他权当她是小女娘一位,面对事情还需细心呵护,关怀成长。
谢依水抿直唇线摇头,不是伤心,就是纯累。
为遭遇不公正之人感伤,这是十五岁的谢依水会做的事,然而在现代社会从政后经历了人心鬼蜮的大小诸事的谢依水,只有经事处置,一以贯之的淡漠心态。
她从来都明白权力之下的蝇营狗苟,但现代社会的治世体系终究和当下不同。
有些她用着习惯的东西,在这里完全不起作用。
程序正义,在这里就是个渣渣。
所以她当前不仅要马上学会适应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还要和光同尘,抛却一定的理性才行。
以前她是黑与白之间的灰,来到这里后,她要成为五彩斑斓的灰……
难度非人,她确实是有点累了。
老父亲慈爱地看着她,年轻人会思考会悲戚会愤怒,多好啊,像个大活人一样。
“你知道吗,我最初的心愿不是做官。”扈赏春坐在车厢里,开始遥望从前,“年幼时天资愚钝,不曾为母亲挣得什么名望好处,不瞒你说,二郎不爱学习的劲,八成是接了我的短处。”
父亲就是个不爱学习的主儿,子类父,倒也有几分道理。
老父亲自曝其短转移谢依水的注意力,她配合出演,“哦?您还有这段过往呢,就不怕我跟二郎说啊?”
扈通明要是知道自己的不安分是有根源因素存在的,估计能大摆三天流水席,而后将其公之于众——笨是有根的,与我无关呦。
“你性子周密,为人处世妥帖,这么动摇人心的事情,你八成不会说出去的。”他好像很熟悉她,熟悉她的本性,熟悉她的艰难。
雨声嘈杂,因而他们二人之间的对话也没有什么隔墙有耳的挂碍。
老父亲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看上去谁都不关心,实际心中之原则比谁都要坚韧通直。
最近我听到风声,总有人喜欢拿你和已故太子来作比较,但我觉得你更聪明些,你知世故而不世故,周全而不圆滑,风骨和力量并存,比所有人都要厉害些。”
不止已故太子比不上你,我觉得我也远不及你之坚韧顽强。
“但……世间仅存这样的一个人,那你就是另类。”
特立独行的另类啊。
南潜这么偏爱她,未尝不是受到这种另类的影响,故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一旦她改变了这种品质,偏爱还在不在,也是两说了。
谢依水闭上双眼,声音冷若冰霜,“很明显吗?”
这样的性格,在她经过遮掩后,还是很明显吗?
她已经尽力回避自己的情感与真实性情,但还是有所暴露吗。
扈赏春摇头,“不同你朝夕相处,怎会知道恁多。”
但随着她深入朝堂,身边聚集的人多了,她的纯正通直便弊大于利了。
猛然睁开眼睛,“所以我做错了?”不能假意和光同尘,需得真摒弃一部分自我融入其间,才算打入了群臣内部?
扈赏春没有马上回复,他掀开一角车帘望着雨幕,今日的雨下的大气磅礴,薄雾靡靡,远远看去,人群隐匿在水汽薄雾之间,让人辨不真实。
马车周遭只有忠心侍从,远离人群,扈赏春放下车帘盯着谢依水道:“只看你要站在哪里。”
如果你是万人之巅的那个位置,便不会有错。
若是朝臣爱卿,那就是错了。
读懂了老父亲深意的谢依水情不自禁地眯了下眼睛,这扈府的人从上到下都散发着一股能力者的反派气息。
谁家好人动不动妄想皇位呢?
便是开解人的说辞,也能涉及到九五之位。
有时候谋逆这种事,真不是空穴来风的。
这扈府的基因里,难道存着真正的名家思维?——辩证。
“若有一天,我站在父亲头上也可以吗?”谢依水秉持着求知真理的心态发问,好奇的眼睛也是眨呀眨呀眨。
扈尚书贯彻自己血液里流淌的叛逆精神,“能人总是会站在众人身前,矗立在山巅的。莫说是我,便是左氏列祖列宗在此,你亦可勇往直前。”
她们也会偏爱你,认同你的。
宗亲家族,谢依水倒吸一口凉气,“我吗?”
谢依水吗?
“你。”谢依水你。
加入了这个家,你就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血缘天定,亲缘自选,是不是一家人单凭血脉说了不算!!
“大气。”谢依水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不愧是生来的思想家,大俞最牛的宗亲家族领军者,“天上地下,纵往数千年,扈氏当榜上有名。”
谢依水其实想说上下数千年的,但说了有露底之嫌,她硬是刹住了蠢蠢欲动的分享欲。
老父亲摆手,“左扈氏,要一起说。”
谢依水:“……”原来如此,行的。
谢依水今日受教良多,心情一落三起,跌宕起伏。默默掀开车帘一角伸出手去感受年后寒雨,冰凉刺骨,而后又逐渐回暖。
南潜也好,左氏扈氏也罢,她身处其中,又能跳脱局外,她已经得到了第三视角,不该再受限于当下的困局与限制。
是啊,她是另类的,她应该好好利用自身优势才是。
老父亲看人缓过来了,心下一高兴,他道:“今天回家吧,咱们一道吃个饭,她们也想你了。”
车马行进过半,意外悄然发生,车轮一停,谢依水立即伸手摸向腰侧。
“怎么回事?”扈赏春问道。
随侍回道:“有小童摔倒在前方,我等派人去瞧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