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潜见谢依水不说话,他便开口问,“三娘质疑我的决定?”
“质疑。”
太干脆的回答,南潜忍不住掏掏耳朵,怕自己听错了。
二人并肩坐在平台迎风处,在二人不知情的时刻,那位金甲卫统领隐晦地看了谢依水几眼。
难听的真话,他也很久没有再听到了。
收起视线,杨不语再度陷入沉默。
“为什么,三娘知道仙治城对大俞来说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我不想想办法让他们北伐,不会有人再记得这里,大俞便没了北地明珠。”
如果大俞是位女娘,那仙治城就是她的头发,南潜认真看着谢依水,你懂我的意思吗?
谢依水不懂。
光头死不了人的。
而且,干嘛说女子,朝堂诸公站的可都是你们大俞的儿郎。
列罪就陈的时候,言大俞是女娘,朝堂争斗的时候,却不见得多给几个女娘机会。
谢依水摸摸自己的头顶,她没秃,谁真的秃了她不说。
南潜话里话外自言‘我’,所以谢依水可以说真话。
不是以皇帝的身份问,是以一个六十高龄的死老头的身份来沟通,谢依水坦然开口,并无任何拘谨。
其实她能懂南潜渴望仙治城的点,这是属于先朝太子的荣耀,更是国朝高度繁荣的标志。
他以为拿下了仙治城,九州就会达到自己想象的那个高峰,史书会记下关于他的第一笔。
拿元州做诱饵,不是真的放弃此地,是他天下棋局中欲取先予的一环。
他渴望巅峰,要身后名,却忘了西北各州的子民,忘了自己还是个受人敬仰的皇帝。
谢依水觉得这人脑子坏了,她也不想说太多。“那您找三娘,只是为了说这些。”
说你未竟的抱负,说你的不甘无奈与纠结,目前她只看到了前者,后面的情绪……南潜着实没演到位。
“对不住三娘,我知道你姐姐、姐夫仍在元州。”此次元州覆灭,你家人可能要死了。
“……”谢依水终于知道这人想干啥了,“您舍不下元州,想要三娘给您想想办法?”
执棋人一时半刻的心软宛若鳄鱼的眼泪,谢依水不敢论真假,反正有杆她就爬,没杆就创造一个杆出来。
“可以啊,三娘有一个一举两得的好主意,既能保住元州,又能夺回仙治城。”好让你跟你那太子哥哥,几十年后再仔细比较一轮。
谢依水不敢细想为什么南潜这种事要来找她,也不敢反驳冷斥这老头,她生怕这一时半刻的心软在她指缝中溜走,元州上下生灵涂炭。
谢依水摒弃所有的计划,她只保元州,“明日大比武选出援军主将,而后联合各部形成联盟,一统山河。”
最后四个字谢依水说得很轻,但落在南潜的耳朵里宛若天籁之音。
一统山河的含金量,仿佛无限弹射的金光大字不断盘旋在南潜的脑海里。
这字还会旋转跳跃,永不停歇。
老皇帝大晚上睡不着,就是在纠结。这话他不敢跟任何人说,所以他找了谢依水。
谢依水是他的人,她之荣宠不在南不岱,而在龙椅上的九五至尊。
所以她不敢出去乱说,说了也不会有人信。
便是信了又如何,女子的身份标签一打,蒙昧无知的连带责任谁敢接。
南潜自以为拿捏住了谢依水,所以才会有今天的假意真心。
是的,真心。
演好皇帝久了,午夜梦回,或许他真的有一瞬间爱子民胜过了爱他自己。
南潜废话说的再多,他对于谢依水的直言不生气这件事,便暴露出了他的真实想法。
——他要有个人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和方案,让他悬崖勒马。
可能是最近她办事都办的很不错,今后也没有旁的威胁,说出去的话也没有人信,所以他跟她交心。
既如此,谢依水就提了。
援军元州,夺回仙治城,千秋功名,有你一笔。
这荣耀,够不够老头?
谢依水此时此刻感受到了身后金甲卫统领格外炙热的视线,如此毫不遮掩的关注,原来也是想救人。
南潜听完后不说话,他仿佛在考量着什么。
过了很久,“若援军上阵,亦节节败退,更夺不回仙治城又如何?”
谢依水贷款的荣誉,可不是那么好兑现的。
若真那么简单,他至于和公孙其任反目,大吵特吵吗。
“陛下,派三皇子督军上阵。”这个砝码,是不是就够了。
功绩和渴望,必成一个,赢了你荣耀加身,输了,南不岱也就死在了元州,骂名还能由他背负。
后者一举多得,他手上的棋局甚至都没有动摇,就去掉了心腹大患。
南潜吸一口气,而后阴阳怪调地看向谢依水,“三娘,那可是你的夫君啊?”你这么心狠,你的夫君知道么。
谢依水都懒得和这人比较谁心狠,南潜唇角的微笑出卖了他的兴奋。
“枯骨江山,千秋功名总是混合着血与泪,莫说三郎,便是三娘亲自奔赴元州又如何?!”
三郎。
南潜可能是老了,“谁是三郎?”
结果不等谢依水解释,南潜自己想起了谁是——那个被自己曾寄予厚望的南不岱啊。
三娘、三郎,南潜似乎才发现,二人竟然都在自己家中行三。
听起来,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天造地设……
“既如此,那就在大军开拔前,你们两个速速成婚吧。”如此,便是死在了战场上,三郎也有个年节挂念他的人。
谢依水感觉到身后的视线退了下去,她知道她成了,代价是提上日程的婚期。
不痛不痒,谢依水完全不在意。
朝臣们找了一晚上南潜,差不多是在别庄大门处站了一晚上。
结果直至天明,第三日的寿宴都要开始了,他们还是没有看到人。
没办法,大家只能先回去准备赴宴之事。
南潜总不能临阵脱逃,连寿宴都不参加了吧。
诸君不知的是,寿宴现场,谢依水已经和南潜面对着空荡的场地就位。
二人后半夜下山寻了个地方吃茶闲谈,也没有聊什么家国大事,就是一些家常的鸡毛蒜皮,是是非非,场面一派和谐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