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雨被崩飞了出去。
那股从山腹最深处喷薄而出的力量，将整座山头连同上方的所有生灵一同拍飞。
他在空中翻滚，那道从山底冲天而起的狰狞身影映得格外刺奇怪，那东西已肿成了一个一丈高的巨人，皮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鼓动，每一次蠕动都让他的体型又膨胀一分。
他的喉咙里像是挤了无数个声音，有尖锐的女声，有苍老的老者，有粗犷的男子，还有一个他最熟悉的，属于李宏安本人的嗓音，正撕心裂肺地惨叫着。
元神境的气息如山如岳，还在节节攀升，从初期一路狂飙到圆满，每一息都在突破，每一息都在向着更高处疯长。
辞雨的“我见万物”扫过那具肿胀躯体的内部，瞳孔骤然一缩。
那不是一个人在膨胀，那是无数道扭曲的虚影在李宏安的皮囊之下。
“唳——！”
一声清越的鸟鸣划破天际，从左前方的云层中骤然冲出。
鸾依的速度极快，声音传来后，几乎是眨眼间便出现在辞雨下方。
辞雨在空中猛地一拧腰，一把抓住鸾依翅膀边缘的飞羽，借力翻身，稳稳落在她背上。
“走！”他低喝一声。
鸾依双翅一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陡的弧线，向着苍渊山脉外围疾掠而去。
直到大贤王朝郊外一座矮山之上，鸾依才收敛双翅，化作人形落在地上。
她的脚尖刚触到实地便向前踉跄了一步，然后直接扑进了辞雨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面颊贴在他胸口蹭来蹭去。
蹭着蹭着，她的手便不自觉地往他衣襟里伸去。
“滚一边去。”辞雨呵斥了一声。
“哦。”鸾依松开怀抱，退后两步，立在一旁。
她抬手将散落鬓边的青色发丝别到耳后，脸上没有半分不快，只是撇了撇嘴。
“剑呢。”辞雨问道。
话音未落，一道青光便已从鸾依身后飞出。
天青剑自行脱鞘而出，悬停在辞雨面前。
辞雨伸出手，一把握住剑柄。
辞雨的眸光骤然亮起两点白芒。
下一刻，他猛地后退了一步，握着天青剑的手剧烈颤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渗出一层的冷汗。
自从悟到“借阅”之后，他的我见万物能力暴涨到了千丈范围，从最初只能看破肉身，到现在只要凝聚精神便能窥见更深层次的东西，魂魄的结构，生命本源的流转，那些藏在皮囊之下，埋在因果深处的东西。
而天青剑，它自始至终都是活的。
它的器灵，竟然是一个拥有完整生命本源的存在。
生命本源——不是生命力，不是灵力残留，不是任何可以被人为创造或赋予的东西，而是一个生命存在于天地之间最根本的印记。
你可以说它是器灵，可器灵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拥有生命本源。
生命本源不是人为创造的，只有诞生的生命才能拥有，而器灵是人造的，剑是人铸的，这些都是死物，死物没有资格。
辞雨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猛地抬头望向钟璃：“钟璃，你的兵器呢！”
“在这里。怎么了？”钟璃从腰间抽出一柄白色长剑，同样是极品。
辞雨的目光冲入那柄白色长剑之中。
他看到了里面的器灵，那是一团微弱的光，已在漫长的岁月中凝聚出极基础的意识，懂得回应主人的召唤，懂得在主人挥剑时自动调整剑身的角度与力道。
可它终究是“死”物，只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工具。
它与天青剑之间存在着一个最本质的区别，生命本源。
这把剑没有，天青剑有！
辞雨蹙了蹙眉，深吸一口气，这把剑，看来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不过，现在能为自己所用，就好。
不到十个呼吸。
一个膨胀到三丈高的狰狞身影已从天边疾掠而来，速度之快远非他那庞大躯体所应拥有。
他悬停在矮山上空，整个身躯如同一只被吹得过胀的皮囊，李宏安残存的五官如同蜡一般融化又凝固，挤成一个极其怪异的狞笑。
那双眼睛已不是人类的眼睛，而是数十道灰白色的虚影在空洞的眼眶中彼此推搡，轮流占据，每一次轮转都让他的气息又暴涨一分。元
神境圆满的威压落下。
“哪里走，啊啊啊啊！杀杀杀，给我死！去死！”
那些声音没有主次，没有先后，只是疯狂地重叠在一起。
辞雨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这小子疯了，不，李宏安早已不存在了。
面前这个肿胀的怪物，只是无数不知名的虚影挤占一具人类躯壳之后拼凑出来的怪物。
那庞大的身影举起手掌，掌心之上凝聚着一团驳杂而狂暴的力量。
然后那一掌向着这座矮山狠狠拍下，掌风未至，山体已开始龟裂，乱石从崖边滚落，砸在山脚的溪涧中溅起大片水花。
钟璃眸光一凝，源法的气息在她周身骤然涌动，她忽然又后退了一步，是源法失效了。
她的源法只能针对单一的，而面前这个怪物体内挤着几十个彼此撕扯的残魂，她的源法根本无法锁定目标。
钟璃拔剑便要硬上。
她只是元神境初期，面对一个元神境圆满的怪物，没有源法的依仗，连自保都成问题。
然而，天青剑已率先飞出，青光大盛，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简极锐的弧线，然后从那肿胀巨人的头顶正中央，一剑立劈而下。
“啊啊啊啊！”
一声无比凄厉的惨叫从那张被撕裂的嘴中炸开。
那个肿胀到三丈高的躯体被这一剑从中齐齐劈成两半，暗红色的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
然而那血并没有溅到地上，它们在落到地面的前一瞬便化为数几十道灰白色的虚影，如同被捅了窝的马蜂般从裂开的躯壳中蜂拥而出。
天青剑在空中骤然加速，剑身化作一道青色的闪电，在那些虚影之间极速穿梭。
每一剑刺出，便有一道虚影被贯穿，在青碧色的剑芒中化为虚无。
“呃——！”
“天青，你该死——！”
“你怎么还不去死，这么多年了！啊——！”
“你该死！”
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在半空中炸开又消散，那些灰白的虚影在被天青剑贯穿的一瞬间会发出极短暂的诅咒，然后便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般炸成一缕青烟。
可天青剑的剑芒终究有限。
它在接连刺穿了几十道虚影之后，剑身上的青碧色光芒已暗淡了许多，最后它向着一个方向追出百丈后，终是力竭，在空中晃了一晃，无奈地折返回辞雨面前。
辞雨看得很清楚，有三道虚影逃了出去。
那三道虚影的速度太快，又分散逃往不同的方向，天青剑已来不及，追上。
“追！”
鸾依瞬间化作青鸟。
钟璃悬在一侧，剑已在手。
天青剑突然抬起剑尖，剑身在辞雨掌中微微颤动，指向了其中一个方向，东北。
它选择了那个方向。
“那边，东北！”辞雨话音未落，钟璃的身影已如同一道白色的流矢般率先飞出。
鸾依双翅一振，紧随其后，竟能与元神境初期的钟璃不相上下这便是她唯一的优点了。
青鸾一族的极速，在同境之中本就无人能及，而鸾依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能在元神境修士飞行时依旧咬住她的尾影，这份速度足以傲视同辈。
辞雨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依依，此事过后，你便去闭关突破元神境。若不突破，就别来找我。”
鸾依闻言浑身一紧，连翅膀的扇动都乱了一拍：“啊？要这么快？”
她的修为已停滞了太久，不是没有能力突破，而是一直没有动力。
可现在辞雨给她下了命令。
“对。”
“到了元神境，我就更快了，到时候，你可能三个呼吸都撑不住。”
“你闭嘴！”
“你不是不喜欢我太快吗。”
“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
“嗯嗯。”
鸾依点了点头，双翅一振，速度又快了几分。
鸾依突破元神境之后的飞行速度他甚至不敢想，她如今的速度已几乎与破霄行持平，这还不是她燃烧血脉之力时的爆发极速，而只是她寻常赶路时较快速度。
若当真踏入元神境，元神境中，她的速度独一无二。
他讨厌她快，又需要她快。
“再快点，让我看看你最快有多快。”辞雨忽然说道。
“好。”鸾依轻轻应了一声。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那双眼中骤然燃起两团淡青色的火焰。
双翅猛地一振，空气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鸾依的身影在一瞬间化作一道快到几乎看不清轮廓的青色闪电，硬生生地追上了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
钟璃错愕了一瞬，便重新凝聚心神，加快速度。
她知道青鸾一族飞得快，但从未真正领教过鸾依的全力，这速度已不是灵源境应有的范畴。
天青剑的剑尖在剧烈颤抖，剑身上的青光在开始凝聚，空气中那些游离的灵力，向着剑身疯狂涌来。
那三道虚影中逃得最快的那个已近在咫尺。
辞雨从鸾依背上一跃而起，双手握住天青剑的剑柄，向着那道虚影直直刺去。
剑尖精准地刺向了那团灰白虚影的正中心。
然而就在刺入的那一瞬间，那虚影忽然嘶吼出声。
“辞雨哥哥，别杀我！我是清茗啊！”
辞雨的手臂猛地一僵。可天青剑已刺了出去，剑势已成，他根本收不回来。
青碧色的剑芒瞬间将其贯穿。
“辞雨，我恨你！我恨你！！”
话音未落，那道虚影便从头到脚化为了虚无。
最后一缕灰白的烟气在半空中被天青剑的青芒灼烧殆尽。
鸾依再次接住了正在下坠的辞雨。
辞雨立在她背上，握着天青剑的手微微发颤，那张面孔充满复杂。
那个虚影是什么，他看不清，我见万物对那些灰白虚影几乎完全失效，只能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却无法看透它们的本质。
可它却能说出那些话，古清茗的语气，古清茗的委屈，古清茗最后的恨意。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钟璃此刻还没出剑，刚才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拔剑时那道虚影已被辞雨一剑刺穿。
她飘回鸾依背上，落在他身侧，望着辞雨：“那是什么东西，怎么还在叫你。清茗又是谁。”
辞雨抬起头看向钟璃，这才发现她的脸已恢复了从前的模样，完好如初。
辞雨收回目光，望向那道虚影消散的方向：“此事说来话长。”
“嗯。”钟璃没有再问。
她知道辞雨说“说来话长”时便是不想现在说，所以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剑收回鞘中。
辞雨又道：“依依，去清风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