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雨看着面色逐渐狰狞的姜芸,脸上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铛!铛!!铛!!!”
后方传来剧烈的金铁撞击声。
“咔!咔嚓嚓——!”
困住天青剑的封灵剑柩,崩裂成无数暗淡的金属碎片,洒落一地。
一道湛蓝光华如同挣脱牢笼的怒龙,破空而至,瞬间悬浮在姜芸身侧,剑身嗡鸣不止,凌厉的剑意直指辞雨。
姜芸眼中爬满的血丝更重了,她紧紧攥着拳头,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她死死盯着辞雨,在等待他一个解释。
可辞雨只是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里。
见他不言不语,姜芸再次吼道:“你那是什么意思?你话都不会说了吗?辞雨,我姜芸对你,自问问心无愧!!”
又过了几个令人窒息的呼吸,辞雨才像是从某种神游中回魂,淡淡开口:“你…想怎样?”
姜芸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情绪更加激动:“我……我想怎样?是你,是你伤了我!你这话倒像是在怪我了?!”
“嗯。”辞雨点了点头,依旧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重复,“你想怎样?”
姜芸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仿佛要将周围所有的空气都吸入肺里,才能压下那滔天的怒火。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翻涌的怒意被强行按捺下去一些,她压抑的问道:“哥哥,你告诉我,刚刚那一下……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辞雨看着她,没有任何犹豫:“故意的。”
姜芸呆住了,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没反应过来,直接被噎住了,“故…故意的??”
“嗯,故意的。”
“你向我道歉!!!”
“对不起,我故意伤了你。”
“…………”
姜芸立在原地,只觉得一股怒火猛地窜上头顶,却又硬生生卡在喉咙里,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忍,忍下骄傲,忍下委屈!
就在刚才,就在他说出“故意的”三个字时,她已经站在彻底爆发的边缘!
可辞雨就这么道歉了。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辞雨镇定的看着姜芸,就差一点,要爆了。
若是换做旁人要杀他,他绝无可能只是要一句道歉。
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可姜芸的反应,让他第一次有些看不懂了。
是她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心机深不可测?还是,心有大爱……
姜芸再次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平复体内翻江倒海的气息。当她重新睁开眼时,眸中那些激烈的情绪被强行压入眼底,她微微眯起眸子,看向辞雨,缓缓道:“好。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从今往后,你一切都要听我的。未经我允许,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不行。”辞雨果断拒绝。
姜芸刚刚压下去的情绪似乎又有翻涌的迹象,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轻柔了些:“辞雨哥哥,你知道我跟你在一起,有多累吗?我开心,可是……我更多的是心累,我一直在退让,在忍耐!”
辞雨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知道,不过既然你我一起,让你身心俱疲,不如就此一别,各奔前程,对彼此都好。”
“为…为什么?”姜芸一听这话,脸上强行维持的冷静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不要,别这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辞雨不再看她,抬手一抓,不远处草地上那块三生石凌空飞起,落入他掌心。
“哥哥,你什么意思?”姜芸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块石头。
“这块石头,我会去找可靠的人,验证它到底是不是真能鉴别真心的三生石。另外,”辞雨抬眸,看向姜芸,目光坦荡,“我对你,确实用了心,既然你对此满意,那么我用你来试试我新领悟的功法威能,有何不可?反正……”
辞雨话语停顿,目光看向她额心的血迹,“反正……你又没死成。”
姜芸只觉得脑海里“轰”的一声,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听到了什么?
她用力消化着辞雨的话,辞雨说的每个字都认识,每个字她都能听懂,可连在一起却让她无法理解。
姜芸有些懵的问道:“你的意思是……你……你爱我,所以,你拿我的命……来试你的……功法?????”
辞雨点了点头,一本正经,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嗯,那你既然也爱我,难道不能用你的身体来配合我试验功法?反正你又死不了。”
说到这里,辞雨反而微微蹙眉,耸了耸肩,露出浓浓的不满,“没想到这你也会生气?我真是无语了。”
“?”
姜芸彻底懵了。
她拥有绝佳的悟性,理性与过人的聪慧,能洞悉诸多功法奥妙,能权衡利弊得失,可辞雨这一套逻辑,完全超出了她理解范畴。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扭曲的锉刀,在她固有的认知上刮擦。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辞雨却继续用那平静无波的语气说道:“爱,大过一切。芸儿,我辞雨,依旧爱你。”
说罢,他摊开手掌。
掌心之中,那块三生石静静躺着,完好无损,幽光内蕴。
姜芸愣愣地看着那块没有碎裂的石头,她怔了一下,然后又缓缓抬起头,看向辞雨那张坦然的脸。
她彻底茫然了,辞雨因为爱所以用她的命试自己的功法,而三生石并没有碎裂,辞雨的爱是真实的!!
是我…是我的问题?是我太小气了?
等等!
是辞雨有问题?
她开始疯狂地调动所有的智慧,试图去理解,去剖析辞雨口中的爱。
难道……爱一个人,就要杀一个人?就要用对方的生死来试验功法。
这是这个世界的错误?还是辞雨的认知出现了问题。
她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试图构建一个能解释这一切的逻辑框架,却只觉得处处碰壁,头晕目眩。
“芸儿,我既然道了歉,也表明了我依旧爱你,那么,我就先走了。希望……你能理解我。”辞雨说完,不再看她,干脆利落地转身,朝着南方,迈开了步子。
姜芸微微低着头,还沉浸在那场逻辑的风暴里,对辞雨的话恍若未闻,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一步,两步,三步……辞雨的步伐平稳,速度却渐渐加快。
三十步之后,他身法全开,破霄行与和光同尘的同时运转。
一里,两里……十里,百里……身后始终没有传来预料中的追击声。
一直掠出数百里,确认无人追踪后,辞雨才稍稍放缓速度,长长的舒了口气。
刚才那番对峙,看似他掌控节奏,实则凶险万分,那局面,太过棘手,难以把控。
能不打就不打,这种没有把握的仗,他打不了。
辞雨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惊霄剑山枯荣山分宗。
回到殿内,关上殿门,他盘膝坐在静室中央,入定静修。
心,却静不下来。
那块黑色的石头,在他掌心。
沉默片刻,他起身,走出房间,随意唤来一名在附近的女弟子。
那女弟子容貌清秀,修为不过两座灵台,见到辞雨,连忙恭敬行礼:“楚长老。”
“你叫什么名字?”辞雨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长老,弟子纪小云。”女弟子低头应答,有些紧张。
辞雨摊开手,露出那块三生石:“你,握住这块石头,说你爱我。”
“啊?”纪小云明显愣了一下,脸颊飞起两抹红晕,有些不知所措。
但长老有令,她不敢不从,只得上前,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起那块三生石。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辞雨俊美却没什么表情的脸,心跳如鼓,声如蚊蚋:“我……我爱你。”
辞雨的目光骤然凝聚,声音也冷了几分:“你说,我纪小云爱辞雨。”
纪小云被这目光看得一颤,不敢怠慢,连忙按照吩咐,清晰地说道:“我纪小云,爱辞雨。”
话音落下的瞬间,纪小云忽然蹙起了眉头。
“打开手。”辞雨命令道。
纪小云依言缓缓摊开手掌。
只见掌心之中,那块黑色的石头,已然从内部龟裂开无数细密的纹路,然后“咔嚓”一声轻响,碎成了好几块,幽光尽失,变成了一堆普通的黑色碎石。
“长老,这是……”纪小云惊讶地抬起头,话未问完…
一道指光,迅速洞穿了她的眉心。
纪小云眼中的惊讶尚未褪去,生机已然断绝,娇躯软软倒下。
辞雨面无表情地弹出一缕灵火,瞬间将她连同那碎裂的石头一起笼罩。火焰跳跃,片刻之后,地上只剩下一小撮灰白的灰烬。
辞雨挥手,一道清风拂过,将灰烬与碎石残余卷起,丢出殿外,消散于风中。
是的,他辞雨就是爱姜芸,这一点,那块石头印证了,他自己的心也是真的。
爱她诱人的身体,爱她鲜活的容貌,爱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姿势,爱她带来的种种体验。
可正因为爱,所以,姜芸必须死在他手里。
只有她的死亡,由辞雨亲手缔造的死亡,才能让他感受到那种极致的拥有和圆满。
只有姜芸为他而死,辞雨才会更爱她,这份爱才会刻骨铭心!
这逻辑在辞雨心中自洽无比,合情合理。
无论如何,辞雨的爱是真实的,他也确确实实,用尽了心思去真真正正的爱了一个人。
那不是互惠互利的爱,不是互相扶持的爱,是你于我有利,那我就会无条件的爱你。
这本身,就是一种经历,一种修行。
所幸,最坏的结果并未出现。
他依旧可以坐在这分宗大殿内,做他的楚长老,静心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