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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清秋裹着一件军大衣坐在林铭旁边,大衣太大了,把她整个人淹没了大半,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她把下巴缩进毛领子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飘,散在头顶的冷光灯管上。

她没有看窗外,始终一直在看林铭。

林铭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这一路他实在太累了,松懈下来后强烈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哥。”

声音很轻,被螺旋桨的噪音影响只剩下一点尾音,但林铭极其敏锐的听觉还是听到了。

他睁开眼。

宁清秋伸了只手过来,捏住了他衣袖的边角。

“怎么了?冷吗?”

她摇头。然后慢慢地把身体往他那边挪了挪,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军大衣的领子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不冷。”她说,声音闷闷的,“就是……还有点怕。”

她停了一下。

“你抱着我跑出来的时候,有一块石头砸下来,差一点点就砸到你头上,你知不知道?”

林铭不记得了。

当时满脑子只想赶紧跑路,根本顾不上头顶掉什么东西。

“没事,哥运气一向不错,这不是没砸到嘛?”

“但是差一点。”宁清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上了一点鼻音,“差一点点就砸到了。”

她不说话了,安静了一会儿。

机舱外是连绵的灰色山脊和枯黄的田野,冬天的关中平原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

“哥,我怕你没了。”

说出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是她的身体却在微微颤抖。

这丫头从小就这样,真正害怕的时候不会哭,不会闹,只会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把自己缩成一团。

林铭没有说“我不会有事的”,这种话太假了,他自己都不信。

他只是把她捏着衣袖的那只手拉过来,反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指节细得像竹枝。

“你哥命硬。”他说,语气很随意,“什么大风大浪,从我这边路过,只会留下些许风霜罢了。”

他讲了句毫无逻辑的废话。

宁清秋却被这废话逗笑了,鼻子抽了抽。

“你胡说。”

“真的。”林铭捏了捏她的手指,“回去过年,我让老爸给你包那个马兰韭菜鸡蛋猪肉萝卜玉米洋葱馅的饺子,你不是最爱吃那个?”

“嗯。”

她把脸埋进了他肩窝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

林铭感觉到肩膀上有一小块地方变得湿热,她还是哭了,只是没出声。

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低矮的黄土梁子。直升机开始降低高度,旋翼搅动的风在地面上卷起一片枯草和黄尘。

秦东陵到了。

林铭让飞行员原地等一会,自己牵着宁清秋顺着一条快被荒草吞没的土路往里走。

他再次来到这个荒冢前。

林铭把木牌掏出来,双手捧着,正对荒冢。

“晚辈林铭,送将军回来了。”

木牌微微震了一下。

然后第二下,第三下——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剧烈,林铭的双手被震得发麻,骨节都在打颤。

一股阴风平地刮起。

平地起微风,又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寒意,带着铁锈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被时间冲刷了两千年才残留下来的血腥气。

枯草全部朝一个方向倒伏下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倒了。

黑色的虚影从木牌中升腾而出。

先是肩膀的轮廓,然后是甲片的棱角,最后是那张轮廓冷硬、颧骨高耸的脸。虚影凝聚的速度很慢,像一幅正在被一笔一画勾勒出来的水墨画。

白起。

只是他此时看上去十分虚弱。

他的目光在这片荒地上扫了一圈。

枯草,黄土,塌了一半的封土堆,远处歪斜的老柏树。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风一直在吹,把他残甲上的黑雾吹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吹散。

“这次,我终于是要在这长眠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底部传上来的回声,沙哑,沉重,带着一种压了两千年的疲倦。

这个大秦的杀神,终于“死有葬身之地”了

“大王……还好吗?”

林铭不清楚他说的是哪个王,但想来应该是问刚才在地宫里见到的嬴政吧。

“始皇帝把地宫封闭了,以后再也没人能进得去了。”

白起点了下头。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好。”

他低下头看向林铭。

“小子,我们的约定你办到了。”他说,“说了送本将回来,就真的送回来了。这份信义,本将记下了。”

白起抬起那只虚幻的右手,朝脚下的荒冢猛地一抓。

荒冢从正中央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里射出来一道微光,带着铜绿和铁锈的浑浊光芒,像是被血浸透了又被岁月氧化了的旧金属的颜色。

一柄剑从裂缝里飞了出来。

剑身不长,大约三尺,通体布满暗绿色的铜锈,剑脊上有几道已经看不清纹路的凹痕。

但当它悬停在半空中的那一瞬间,本就寒冷的冬天,更加阴冷了几分。

林铭感受到一股纯粹的杀意。

没有方向,没有对象,就是杀,像是这把剑本身就是一个用了两千年时间凝固下来的杀字。

他退后了一步。

宁清秋退了三步,脸色发白,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不是觉醒者,但人的本能会告诉她——这个东西很危险,危险到让人想跑。

白起握住了剑。

虚幻的手掌包裹住那条布满铜锈的剑柄,那些暗绿色的锈斑竟然在他的触碰下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认出了旧主人。

“定秦。”白起说了两个字。

他把剑翻了个面,剑脊朝上,看了一会儿。

“跟了本将一辈子,从伊阙打到鄢郢,从华阳打到长平。”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喝了多少人的血,本将已经记不清了。”

他随手一抛。

剑在空中翻了半圈,“噗”的一声插进了林铭面前三步远的泥土里,剑柄还在微微颤动,发出一阵细碎的嗡鸣——像蜂群受了惊,又像远处正在集结的万人军阵踩踏大地的闷响。

“拿着。”白起说,“如果遇到危险了,把它拿出来,它比你更会杀人。”

林铭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上前,伸手握住了剑柄。

铜锈剐蹭着他掌心的皮肤,冰得像冬天的铁栏杆。

一股暴戾的杀气顺着他的手臂往上蹿,像是有什么东西想从剑身里挣出来,钻进他的血管里——

但只冲了半尺就停住了。

心窍中滚烫的加护被点燃了,像是一个警告,又像是一声低沉的威喝。

这是一个帝王的威严!

杀意退潮了。

那柄剑在他手里变得安静下来,嗡鸣声消失了,剑身上的铜锈还是那些铜锈,但不再让人觉得危险。

它认了新主。

准确地说,是它认出了新主人身上的那道帝王气运。

“多谢前辈。”

林铭把剑从土里拔出来,单手握着,试了试分量。比他想象的轻。

白起的身形已经开始变淡了。

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地化成黑色的烟气,融进脚下的泥土里。

他不急不慢,没有任何仪式,就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坐下来歇一歇的地方。

“后会无期,小子。”

他的声音已经很轻了,最后一缕黑烟消散在风里。

荒冢上的裂缝正在缓缓合拢,泥土和枯草重新覆盖了上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有那块黑色的木牌静静地躺在地上,光泽彻底暗了下去。

林铭弯腰把它捡起来,在荒冢前再次行了一礼。

站起来的时候,他发现宁清秋站在几步开外也跟着他的动作一起行礼,同时正用两只手捂着嘴,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

“没有……”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就是觉得那个将军好可怜,等了两千年,回来了,连个碑都没有。”

林铭沉默了几秒,把古剑用衣服裹了裹,放到了琉璃的空间中。

“走吧。”他牵起她的手,手心里传来的温度让他攥紧了一些,“回家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