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盛的政令,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在湖南全境席卷开来。
从长沙府到衡州府,从宝庆府到岳州府,一匹匹快马沿着官道飞驰。
杨盛甚至没给曾培明留半点商量的余地。
他以钦差之命,直接命人将曾培明扣在湖南,大有曾培明不解决此事,不能离开的意思。
接着又逼着曾培明用上最紧急的传递方式,八百加急,务必要将政策第一时间宣传到湖南每一处地方。
这种传递方式,只在边关告急、流民暴乱时动用过。
哪里想到,湖南也有今天。
政令的内容很简单,落实的力度却极其罕见。
湖广各地商会不得将货物销往湖南,敢偷运者以走私论处。
湖南各府县即日起排查种植经济作物的百姓,登记造册。
凡工坊经营困难者,六十税一乃至百税一皆可商定。
不少地方官看了政令,先是目瞪口呆,继而欣喜若狂,最后却有人咂摸出几分不对劲来。
可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而在此时的浏阳县境内,一条蜿蜒的官道上。
一辆敞篷马车正缓缓行驶。
车板是旧榆木拼的,车轮碾过碎石路时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车轮每转一圈,车轴便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像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在打鼾。
拉车的是一匹灰棕色的老马,毛色黯淡,肋骨的轮廓从皮毛下隐隐透出。
赶车的黄文斌也不催它,只是将缰绳松松地挽在腕上,由着它慢慢前行。
黄文斌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举人青衫,那是他中举之后,街坊邻里凑银子给他新做的。
虽然穿着新衣,他的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嘴唇干裂,颧骨突出,眼眶发青,这些日子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从武昌码头赶回浏阳之后,他马不停蹄地召集乡绅议事,结果那些乡绅一听方言的条件,一个个甩袖而去,连口茶都没喝。
他只能赶到县衙,把此事原原本本告知了江刚峰。
此刻,在他身旁的车上,正坐着那位名震湖广官场的“疯狗”县令。
江刚峰。
江刚峰穿着一身老旧官袍,袍角处还有一块补丁,补丁的颜色比袍身浅了几分。
头上那顶乌纱帽也有些年头了,帽翅处微微泛黄。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高耸,颌下一缕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此时他正闭目养神,背脊靠在车板上,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起伏。
哪怕闭着眼,那张脸上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刚正之气。
像是一柄入了鞘的刀,锋芒虽藏,却依然能让人感觉到那股凛然。
在马车尾部,几个衙役歪歪斜斜地坐着。
他们早已习惯了。
跟着这位县太爷,他们就没过上一天的好日子。
每日不是下乡访问,就是四处奔走。
这几年,他们的腿踏遍浏阳每一寸土地,都快成为丈量浏阳的尺子了。
“江大人。”
黄文斌满眼忧虑地看着身旁那位闭目养神的县令。
“你不去府衙恭迎钦差,真的好吗?”
江刚峰的眼眸微微颤抖,腰杆扭动了几下,那动作就像是在阳光下偷懒的小猫一般。
“如今浏阳危如累卵,我哪里还有时间去做那些迎来送往的事。”
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黄文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还以为是蔡知府的原因呢。
江刚峰乃是县令,见了蔡知府要行下官之礼。
为了避免丢面子才不去的。
哪里想到,居然是为了浏阳危局?
这让他想起了江刚峰和蔡知府的过节。
长沙知府蔡曾,说起来,也算不上是一个坏官。
只是有些爱面子而已。
最爱干的事,就是召集各个县令隔三差五的去他那里听从教诲。
前几年的时候,因为一次召集,江大人当场对他骂了起来。
骂此人喜摆排场,加重各个县令的负担!
因为那次,两人结上了梁子。
从此之后,没有必要,江刚峰是一脚都不愿踏进长沙的。
“相比这个,我更担心一点。”
江刚峰忽然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犹疑。
他双眼睁开,偏过头看了黄文斌一下。
那双眼很亮,亮得如同一柄利剑。
里面没有半点圆滑,没有半分世故,有的只是让人无处遁形的直。
“方学士,真的有给浏阳兜底的意思?”
“那可是三十万人。”
江刚峰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问黄文斌,又像是在问自己。
“哪怕方学士家底丰厚,恐怕也扛不住吧?”
黄文斌一听这话,脊背立刻挺直了几分。
那带着风霜的脸上,立刻浮起一抹笃定的神色。
“江大人,这话您可说错了。”
“方学士是何种人物?”
“那可是我们湖广最为出名的财神!”
“他十三岁创立方氏造纸坊,十六岁联合清流李家创立江陵商会,十八岁连中五元被点探花。”
“这般人物,岂能按常人来看?”
“他敢答应,心中一定是有了计较。不然也不会向我们提出那样的条件!”
黄文斌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由得扬高了几分。
后头打盹的衙役被吵醒,抬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又倒头睡去。
江刚峰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盯着脚下那被车轮碾过的土路。
破土、碎石、坑洼,这路可谓是差到了极致。
他的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言的生平。
是啊。
未满十四,富甲天下。
年刚十八,就高中头甲。
这般人物,岂是那些口出狂言之人能比的?
想到此处,江刚峰的思绪又回到了黄文斌回来的那一日。
黄文斌把方言的条件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了浏阳的乡绅们。
那些乡绅听完,一个个当场拍了桌子,然后甩袖而去。
“痴人说梦!”
“这简直是要了我们的命!”
“我们不同意!”
也不怪乡绅们有这般反应。
那些秘方,是各家的命根子。
如今方言一开口就要全部拿走,这和要他们的命有什么区别?
然而江刚峰知道,这些乡绅可以不识大体,他不行。
他是浏阳县令。
三十万百姓的命,压在他肩上。
他深吸一口气,将思绪从那糟心事上拉回。
就在这时......
“嗒嗒嗒嗒!”
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极快,像是雨点砸在瓦上,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江刚峰眉头一皱,回头望去。
黄文斌也同时扭过头去。
官道的尽头,一匹快马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马上之人穿着一身皂衣,身子压得很低,几乎贴在了马背上,尘土在他身后扬起一道黄龙。
“县尊!县尊!”
那声音远远传来,显得极为急迫。
是县衙的衙役!
江刚峰的手微微一动,坐直了身子。
那衙役越来越近,马蹄声也越来越响。
到了马车跟前,他猛地一勒缰绳,那匹枣红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发出一声长嘶。
衙役翻身下马,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在地。
他脸色煞白,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
他发抖的从怀里掏出一份公文,恭敬的递到江刚峰面前。
“县尊……钦差……钦差的公文……”
江刚峰的目光立刻落在公文上的印泥上。
只是一眼,他的心头就猛地一跳。
加急。
能让衙役用加急送到他手里的公文,绝不会是寻常事。
他接过公文,用指甲挑开火漆,展开那薄薄的信笺。
公文上的字迹,在他眼中缓缓扫过。
看到中段的时候,他的手指猛地一颤,那张薄薄的信笺差点被他的手指戳穿。
“朝廷给百姓兜底?还要给商户减税??”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
旁边的黄文斌一听,连忙凑了过来,偷偷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狂喜。
“这……这政策力度,为何如此之大?”
“要是这些政策落实了,我们浏阳的危机,片刻可解!”
“我湖南,竟然有这般运气,受朝廷如此关注?”
黄文斌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一把抓住江刚峰的手臂,连规矩都被抛之脑后。
“江大人,这可是好事啊!”
“天大的好事啊!”
“湖广各地商会不得再将货物销往湖南!这可是从源头上卡住了倾销的脖子!本地工坊不用担心东西卖不出去。”
“还有这个,五成市价收购百姓手中卖不出去的经济作物!”
“有了这个,就不用担心百姓的今年颗粒无收。”
“还有减税!六十税一!百税一!”
“那些工坊的生产成本必然大降,有了这些,工坊就不会撑不住,至少能喘一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