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试复试,在紧锣密鼓中悄然而过。
这一日,便是到了放榜的日子。
天色未明,贡院外的照壁前早已是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有士子搓手踱步,有老者拄杖凝望,更有书童小厮挤在人群中翘首以盼。
刘睿秦征,林继风几人也在现场。
只是他们的眼神,各有不同。
孙绍陈岩二人,在正试的时候,因为诗词太过刁钻,就被刷了下来。
他们此次前来,纯属陪伴。
而刘睿秦征和林继风三人,却是过了正试的。
都在勾着脖子,等待着榜单放出。
方先正站在人群外围,双手紧握,目光死死盯着贡院大门,呼吸都有些不畅。
方言却是一脸轻松,摇着折扇,仿佛今日不过是寻常一般。
就在这空气都即将凝固的时刻,“哐当”一声巨响,贡院那朱漆大门终于缓缓洞开!
人群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着向前挤去。
“放榜了!放榜了!”
“前面的别挡道!”
“让我看看!”
喧哗声、推搡声、以及咒骂声,响成一片。
一名兵卒手持黄色榜单,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将其牢牢张贴在照壁之上。
下一刻,所有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骤然一静。
随即,更大的声浪爆发开来!
“中了!我中了!哈哈哈!”
一名少爷抱着身边的小厮,面容如同疯魔一般,当场的大笑。
“娘!爹!孩儿中了!十年寒窗!终于!终于有回报了啊!”
一名身上带有补丁的学子,看到榜单上自己的名字,蹲在原地哭泣了起来。
“为何……为何今年又没有我……为了这赶考,家中已经揭不开锅了啊!”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看到榜单之后,脸上的绝望几乎无法掩饰。
狂喜的呼喊、激动的哽咽、绝望的叹息,在此刻交织。
这就是科举最真实的写照!
过了,从此就是人上人!
没过!耗费光阴,下次再来!
刘睿几乎是踮着脚扑到了最前面,眼睛飞快地扫过一个个名字。
忽然,他身体一僵,随即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抱住身边的林继风,声音都变了调:“中了!林兄!我中了!你看!第七十六名!”
他与方言和方先正两人混的最久,也受到了他们两人的影响,在诗词上面有了长足的进步。
没有想到,不仅过了正试,在复试的时候,更是名列前茅!
林继风被他晃得头晕,目光却锐利地也在榜单上搜寻着,终于,在第十一位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紧抿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拍了拍刘睿的后背:“同喜,刘兄,我也在。”
“我呢?我呢?”秦征不顾辈分大小,焦急地挤到了刘睿的身边,声音都带着哭腔。
“别急,秦伯父,我帮你找……”刘睿连忙安抚,几人一起从头细细看去。
“在这里!秦征!第二百五十九名!”
刘睿眼尖,一指榜单末尾。
秦征顺着望去,呆立片刻,随即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也顾不得什么仪态,用袖子胡乱擦着脸,又是哭又是笑:“中了……我也中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老夫终于......终于是可以回家了!”
孙绍和陈岩两人虽然落榜,但是见到众人被取中,还是由衷地为好友高兴,纷纷上前道贺。
而另一边,方先正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被人群挤的东倒西歪,目光却死死盯着榜单,目光一个个名字扫过,手心全是冷汗。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榜单的最上方。
第二名:江陵 方先正
他揉了揉眼睛,又眨了眨眼,名字依旧在那里,清晰无比。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让他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
他中了!而且还是第二名!
他猛地转过身,想对身旁的方言说点什么,却见方言正慢悠悠地摇着扇子,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微笑,目光……正落在榜单最顶端的位置。
方先正一愣,下意识地顺着方言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黄榜最上方,赫然写着:
案首:江陵 方世言
方先正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儿子……儿子竟然又是第一名?!
这小子!拿了小三元?
而且是力压他这个父亲拿的?
此刻的他,竟然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
高兴?儿子拿了小三元,成了地方史记上都要铭记的狠人!
伤心?他一定会被别人记在书中。
【江陵方氏,方言携其父方某同去武昌赶考。】
【力压其父,中小三元!】
观其全朝,中小三元者,又有几人?
至于他为什么会被写成方某!他太了解那些着书立传的家伙了。
在主角上面,自然是大写特写,相关人士,却是春秋笔法一笔带过!
他方先正,不正是那相关人士?
不过想到儿子能够考中秀才,他心内的嫉妒,还是被高兴所替代。
一门双秀才!父子同榜!而且还是包揽了前两名!
这就是能够传遍全国的佳话啊!!
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激动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力抓住儿子的胳膊,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时,周围的人群也注意到了榜首上的两个名字。
惊叹声、议论声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方世言?方先正?这……这莫非是一族之人?!”
“我的天老爷!这不就是江陵商会的父子吗?
“什么!!方大家第二?他儿子方言是第一?假的吧?他儿子在文学上面,居然比他爹这个春秋大家还要厉害?”
“何止呢!方兄此次拿了案首,就是小三元了!”
随着江陵学子将方言拿过县试府试案首的事情说出,周围所有的学子,都是不可置信的看向了两父子。
老爹是春秋大家!儿子是小三元!
这方家!!这方家!要一飞冲天啊!
刘睿、秦征等人也反应过来,连忙挤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纷纷拱手:“恭喜方伯父!恭喜方兄!一门双杰,实乃我江陵佳话!”
方先正听着周围的恭贺声,看着榜单上那两个紧紧相连的名字,胸中积压多年的郁气一扫而空。
他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了扬眉吐气的灿烂笑容。
三年了!三年了!他终于一雪前耻了!
然而他还没高兴多久,就听到旁边传来了其余人的低声讨论。
“这方大家,回到村中,该怎么办啊?”
“难道说,我考的不如儿子?被儿子抢了第一名?”
“怕是将来要在家里,被儿子压的抬不起头啊!”
“是啊是啊!”
“古人常说虎父无犬子!这方家,应该是虎子无犬父才对!”
“春秋大家的名声,哪里有小三元厉害!”
“这方家啊!当属方兄排第一!”
方言感受着老爹手上传来的颤抖,收起折扇,尴尬的说道:“爹,他们这是在离间我们父子关系呢!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然而方言的安慰,更是得到周围学子的一致好评!纷纷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方兄,当为我辈之楷模啊!”
“从亲爹手中夺了案首,还不忘安慰亲爹的情绪!”
“实在是太难得了!”
这话,就像一根根针,往方先正的耳朵里面扎去。
刚刚那考中的兴奋,瞬间飞到了九霄之外!
他的脸颊变得通红,内心升起一股名为羞愧的情绪。
爹不如儿子!虎子无犬父!
“哼!不看了!回家!”
说罢,方先正便一甩袖袍,气喘吁吁的往家中走去。
方言对着刘睿几人无奈的摊开双手,然后连忙向方先正那里追赶。
“爹!您走慢点啊!要是摔个好歹,儿子我又要麻烦照顾你了。”
“大不了,下次!下次乡试,我让让你便是了!”
“你可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啊!”
方先正闻言,恨得不得自己多长了两条腿,脚下的脚步,更是快的犹如奥运冠军。
他扬起自己的袖袍,就往自己的脸面遮去。
丢人!太丢人了!
乡试还要你让?我这爹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老子还没儿子厉害!
这秀才中的有什么意思?
不如回家读书去!
乡试!下次乡试!定不能让儿子压在他头上了。
而在不远处的茶馆之中。
武爽看着榜单上高居榜首的“方世言”三个字,又看到紧随其后的“方先正”,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捏着茶杯的手都暴露出了青筋。
他落榜了!在正试的时候,就落榜了!
而方言和方先正父子,却是双喜临门!
其中滋味,如毒蛇钻心,让他彻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