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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审

承启三年正月,金陵城大雪。

旧皇城前的广场上,搭了一座高台。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有金陵的百姓,有江南各府县推举来的乡绅代表,还有朔风军中的军官和官员。

台前悬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赫然写着“公审钱谦益、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等江南士绅勾结地方官员、干涉朝政、图谋不轨案”。

陈宁安坐在台侧的主审位上。他的左边是金萱,右边是丁修。岳刚站在台下,一身素甲,没有带刀。他的副将老五已经被押在台上,跪在钱谦益等人身后。

钱谦益是第一个被押上台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散乱,脸上没有血色。他没有跪,只是站着,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看到了几个曾经的门生,那些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丁修站起来,展开一卷长长的罪状,开始宣读:

“查钱谦益,常熟人。东林党魁,诗坛盟主,原金陵礼部尚书、户部尚书。承启元年,户部尚书在任上,亏空两千万两白银,致使江南百万生灵涂炭。此其罪一。”

台下响起一片低沉的议论声。有人挤到台前,朝钱谦益吐了一口唾沫。

“查钱谦益,在常熟、苏州、太仓等地,占有良田五十八万亩。其田产多来自巧取豪夺,佃户三千余家,租税高达五成。崇祯十三年,常熟大旱,钱谦益闭仓不粜,致使周边三个村庄饿死四百余人。此其罪二。”

一个老妇人从人群中挤出来,跪在台前,哭喊道:“我男人就是那年饿死的!他钱家粮仓满满,却一粒米都不肯借!”

钱谦益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查钱谦益,在朔风新政推行期间,暗中联络江南士绅,串联地方官员,阻挠清田、阻挠土改、阻挠新学。他指使族侄钱孙爱,收买朔风军中将佐,刺探军情。他亲手写信给岳刚的副将老五,挑拨离间,意图制造内乱。此其罪三。”

丁修念到这里,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当众展开,念道:“岳帅掌兵久矣,岂甘居人下。东宫年少,可辅则辅,不可辅则”

他没有念完,台下已经炸了。普通百姓们朝钱谦益扔石头,有人骂他是“畜生”今年冬天江南不好过,最近几年都不好过。可朔风赈灾以及各项政策,让他们觉得自己是人。

而很多的士绅和官员读书人则是更加诧异,这种事情陈朔,朔风竟然直接摊开了讲了?过去都是绝密的事情就这么赤裸裸的说了出来?

钱谦益的身子晃了一下,终于撑不住,跪了下来。

接下来是黄宗羲。他被押上台时,神情比钱谦益平静得多。他站得笔直,甚至对台下的人群扫了一眼,像是在审视他们。

丁修念道:“查黄宗羲,余姚人。其父黄尊素为东林党人,死于阉党之手。黄宗羲早年参与复社,清兵入关后,在浙东组织‘世忠营’抗清,但满清被秦王击败后。

他竟然依旧抵抗。秦王念其初心,并未追究。可其兵败后回乡着书。表面为学者,实则其家族在余姚、绍兴占有良田一万余亩,佃户三千余家。

朔风清田令下,其田被充公,黄宗羲便以‘圣人道统’为名,撰写檄文,辱骂新政。

他暗中联络钱谦益、顾炎武、王夫之,以‘天下兴亡’为旗号,实则为保全其家族田产。此其罪一。”

黄宗羲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学者式的从容:“我黄宗羲抗清是真的,着书也是真的。

至于田产,那是祖上传下来的,不是我抢的。你朔风要清田,我认。

但我写文章骂你们,是因为你们毁了中国千百年来的道统。

周公之礼、孔孟之道,在你们手里,变成了算学、农学、火器。

你们要把读书人变成工匠,把士大夫变成胥吏。你们在毁天下之心。”

陈宁安看着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的父亲满脸的不屑:“最危险的人,不是那些拿刀的。

是那些拿着笔,让你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的。”

他站起来,走到黄宗羲面前,问他:“黄先生,你说我们在毁道统。我问你,你的道统,能让常熟那个饿死四百人的村庄,少死一个人吗?

能让余姚那三千佃户,吃上一顿饱饭吗?能让江南那些被你们卖掉的女孩子,回到她们爹娘身边吗?”

黄宗羲沉默了。

接下来是顾炎武和王夫之。顾炎武的罪状比黄宗羲轻一些,但他替钱谦益联络各地士绅、传递消息、组织士子罢课请愿,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王夫之则主要是写文章,但他的文章被钱谦益用作串联士林的工具,影响极广。

公审持续了整整三天。每一天,台上都会念出新的罪状,台下都会有人站出来控诉。

钱谦益的田契、黄宗羲的佃户名册、顾炎武的联络信、王夫之的檄文稿,全被当众展示。

那些曾经被他们踩在脚底的泥腿子、灶户、瘦马、孤老,一个个走上台,指着他们的鼻子,说出自己几十年的冤屈。

最后一天,陈宁安站起来,走到台前。他手里拿着一卷纸,是钱谦益签了字,是当年有江南世家联合起来写给满清多尔衮的降表,上面写着“大清皇帝陛下”“臣钱谦益顿首”。

他把降表举起来,朝台下展示。此时的所有人都懵逼了。

包括钱谦益,他后来辞官回乡,他交钱免除自己的罪责,是因为抄了很多家,很多家有东西隐藏,另外是陈朔下了江南,他更不敢,因为陈朔在那年冬日快速出兵拿下了满清。

可曾经他们私下里做的事情,他们私下里支援满清的那些东西是否落入陈朔的手里?他们不敢赌,所以他跑了。

但朔风的新政逼得他们越来越没有了空间,于是乎再次出手。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陈朔出手了。竟然一次性的全部将他们的底裤彻底的给亮了出来。

“畜生,畜生,你害我?”

而此时,当顾炎武,当黄宗羲等人看到那份檄文的时候,他们彻底的暴怒。他们一直都很清楚,和大明的朱家斗,是为了读书人,是为了自己的家族,和陈朔斗,也是为了自己的家族和利益。

但此时他们却感觉到了极大的侮辱,因为他们一直都是最为痛恨满清的人,而现在,他们发现,自己和江南这位大儒一起的反抗成了真正的笑话。那百年后史书怎么写?

钱谦益差点摔在地上,却被身后的朔风士兵死死的押着,他嘴里喃喃自语。

台下的柳如是这几日心如刀绞。甚至她怨恨过之前的姐妹,怨恨陈朔。但此时她感觉自己是最大的笑话,是啊!这就是自己认为最好的男人,最好的男人啊!竟然是早就早就在那份朝着满清献媚的降表上签了字。

“你们看清楚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当年满清杀了多少汉人?辽东三百万汉民所剩无几。满清多次扣关,京畿之地被多次掳掠。而这个江南的诗坛盟主,这个江南大儒做了什么?

他配吗?然后他平日里就在江南的深宅大院里,跟你们讲‘道统’,讲‘圣人’,讲‘天下兴亡’。你们信吗?”

台下没有人回答。

“我父亲常说一句话,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陈宁安把降表收起来,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今天站在这里的,有很多是屠狗辈。

你们种田、打鱼、织布、跑船,你们识字不多,甚至很多人不懂什么道统。但你们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谁对你们好。

秦王给了你们田,给了你们活路,给了你们尊严。可这些读书人,他们想把这些拿回去。

他们想回到过去,继续让你们当牛做马。”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陈宁安转身,看着台上那四个人。钱谦益已经瘫在地上,黄宗羲低着头,顾炎武脸色铁青,王夫之闭着眼。

“钱谦益、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依律处斩。家产抄没,田产充公,分给佃户。

亲属流放辽东。岳刚的副将老五,斩首。江南所有涉事官员,一律停职待查。”

他合上卷宗,朝台下的百姓鞠了一躬。

“公审结束。”

而他们引以为傲的金身在此时彻底破裂,他们不会再有任何的机会,留给他们的只是彻底的身败名裂,史书留名,但却是恶名!

行刑那天下着小雪。

钱谦益跪在泥地里,脖子上的木牌写着“降清贰臣”。他最后一次抬头看天,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化了。

刀光一闪,那颗曾经戴着乌纱帽的头颅滚落在雪地里,很快被白茫茫的雪掩住了。

一身白衣的柳如是走了过来。她终究最后求了一次任盈盈,任盈盈给了她一个帖子,她走到钱谦益的身边,他嘴里想开口。

“啪”

一巴掌,也宣告这份情彻底的结束。他看着这个女人厌恶的眼神,瞬间暴怒。

“贱人,贱人,没有老夫,你就是人尽可夫的婊子”

柳如是的泪流了下来,在这个雪日显得那么的悲凉!

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依次伏法。

临刑前,黄宗羲忽然转过头,看着站在远处的陈宁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刀已经落下,他的话终究没能出口。

陈宁安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

他只觉得,金陵的天空,似乎比前几日亮了一些。

“秦王令,取缔金陵陪都身份,取缔金陵六部,取缔金陵小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