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白了,这些工序根本不需要“巧手”,只需要“恒力”!
而水力,恰恰最擅提供这种不知疲倦、永不偏移的蛮横动力!
若是能设计出一套精妙机关,让水流推动连杆、带动锤头、驱动风箱、牵引转轴……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那岂不是意味着,一条彻彻底底摆脱人力、昼夜不息运转的钢铁流水线,即将横空出世?!
这一刻,相里季只觉得喉头发紧,耳边嗡鸣作响。
不只是他,所有在场的墨家博士、公输家匠首,全都僵立当场,掌心渗汗,脊背发凉。
他们忽然意识到——
这不是改良,这是颠覆!
从前人炼铁,靠的是经验、是火候、是师徒口耳相传的手感。
而现在,只需一套机关布设妥当,哪怕是新手稚童,也能站在水轮旁,看着铁器一件件自动成型。
若真成了……
这哪是工匠?这简直是点石成金的仙法!
放在以往,谁敢说凡人能以木石机械,取代天地熔炉?必被斥为疯言妄语!
可如今,太子扶苏早有箴言:以人智,比肩神力。
而眼前这条路,正是通往那传说之境的阶梯!
墨家子弟对视一眼,眼中燃起炽热的光——
我们,要踏出这一步了!
公输家众人也心潮翻涌,目光灼灼——
此等伟业,怎能由墨家独占?!
刹那间,两大匠门之间,无声的战火已然点燃。
没有言语,却彼此读懂对方眼中的执念:
“必须抢在他们前面,把这机关造出来!”
“绝不允许墨家\/公输家抢先一步!”
空气凝滞,战意升腾。
就在这时,太子扶苏缓缓点头,唇角微扬。
他知道,自己抛出的那颗火种,已经点燃了燎原之焰。
身为战国之子,他太清楚铁器意味着什么。
秦军纵横天下,靠的不仅是虎贲锐士,更是背后源源不断的利器支撑。
曾经,青铜为兵,铁器为民。
非不想用铁兵,而是不能!
旧时铁器,硬则硬矣,却脆如枯枝,战场上拼杀几回合,咔嚓断裂,反送性命。
反倒是青铜,柔韧耐折,虽不如铁锋利,胜在可靠。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工部三司未革新之前”。
现在呢?
炒钢法现世,水力可驱,锻打可控——
铁器的质量瓶颈,正在被一点点撬开!
当铁不再脆,当产量不再受限,当日复一日的锻造变为水流自驱的自动化运转……
那时,百万农夫可用铁犁深耕,千军万马可持百炼钢刃冲锋!
这才是真正的国之根基,兵戈之源!
太子眸光深沉,望向远方。
他知道,今日这一席话,或将改写整个大争之世的格局。
但就在工部三司彻底革新了冶铁之术之后,铁器的质地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再脆硬易折,反而如青铜一般柔韧强固,甚至更胜一筹。
水力炒钢,轰然登场;水力锻打,铁锤如雷。
滔滔水流驱动巨轮,带动连环机关,将原本需百人挥汗、昼夜不息的炼钢锻兵之业,压缩至数人监守即可运转如飞。人力大减,效率却成倍飙升!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秦国兵工厂的炉火永不熄灭,铁刃不断出鞘!
昔日披坚执锐者不过精锐边军,如今却是全军列装可期。
别说让每一位秦卒身穿重甲上阵杀敌,就连战马披挂铁铠,踏破敌阵,也再非奢望!
一旦实现,那支本就被六国畏惧如虎狼的秦军,将真正化作钢铁洪流,所向披靡!
别小看这一层铠甲——生死之间,只差这一寸铁皮!
两军对垒,士气相当,体魄相近,着甲之士一人横刀立马,便可碾压五名赤身迎战之敌!
若战局狂澜倒卷,一人斩敌十,亦非虚言!
刀锋未至,敌已胆裂——他们的矛戟砸在铁甲之上,叮当作响,却伤不得分毫;而秦军只需一记斜劈,便能将无甲之躯劈成两截!
有此利器,何惧血肉相搏?
自此以后,面对其余五国仍用青铜旧器、皮甲护身的疲兵弱旅,秦军不止占据优势,简直是降维打击!
伤亡将锐减,战线将前推,灭国之战的天平,正在悄然倾斜!
想到此处,太子扶苏眸光微闪,目光直落于相里季身上,沉声问道:“水力炒钢与水力锻造之法,可已传至九卿辖下,墨家负责兵器制造的子弟手中?”
相里季拱手答道:“回殿下,因两边墨者常有往来切磋,九卿那边已有不少人知晓此法。”
“但目前主产仍是青铜兵器,尚未全面转向铁器。”
“他们只是借鉴水力之技,稍稍优化了原有流程,提升了一些青铜兵刃的品控与产量。”
“至于是否要彻底转型铁器,或是另开铁器生产线……此事重大,须得陛下与九卿共议定夺。”
“相关奏疏我们早已拟好,只待殿下呈递,方可上达天听。”
毕竟,他们是太子六部属臣。越级上奏,不合礼制。唯有太子亲自推动,方为正途。
扶苏闻言,嘴角微扬,颔首道:“好。工部将奏疏整理呈孤,孤阅后若无异议,即刻禀明父王,推动此事落地。”
“此外,工部三司诸位研器匠师,功不可没。孤必亲向父王请功,为其请爵授赏,以彰其劳!”
相里季当即跪地叩首,声音激荡:“臣代冶炼司、耕器司、灌溉器司全体匠者,谢殿下隆恩!恳请殿下为我等匠人请功,使百工之志,得以昭显于世!”
礼毕起身,他又续道:“另,造船司过去四年间成果斐然——”
“建成大型舰船十艘:宽三丈,长十丈,可载五十至百人!”
“中型舰船三十艘:宽两丈,长七丈,载员三十至五十!”
“小型快舟五十艘:宽一丈,长三丈,可容十至二十人!”
“所有船只皆已下水试航,于沛河、渭河之上行驶顺畅,稳如磐石,进退自如!”
扶苏听罢,双目骤亮,心中豁然浮现当年豪言——
“待巨舟成列,孤当亲乘楼船,顺流而下,观我大秦山河壮阔!”
彼时因奉命巡行郡县,主持百姓牲畜、器具、田亩兑换之事,不得不搁置此愿。
而今归来,久居咸阳,政务渐稳,时机已至。
他望着殿外云卷云舒,唇角轻扬——
那场迟来的江上巡游,终于,可以启程了。
所以太子扶苏正好腾得出时间,去亲眼瞧一瞧,亲自上船感受一番——那造船司捣鼓出来的舰船,到底成色几何。
他目光一转,落在相里季身上,语气沉稳道:“季师,稍后你安排一下,孤要亲临检阅造船司新造的舰船。”
相里季拱手应下,点头称是,却略一迟疑,低声道:“殿下,舰船确已建成,也已在河面试航成功,行得稳,跑得快。”
“可前些日子,臣与造船司一众匠师驾船出航,本想试一试打捞河鲜——鱼、虾、蟹、鳌之类,看看能否实用于民生。”
“谁知……河中暗流如刀,舟行所至,水波震荡,惊鱼四散。撒网十次,九次空回,偶有收获,也不过三两只小蟹,几尾瘦鱼罢了。”
话音落下,意思已然明了:殿下莫要对这“以舰捕鲜”抱太大指望。
毕竟当初设造船司,图的不就是将来能驱巨舰入江河、破浪东海,把天下四海的鱼鳖尽数捞上岸来?让黔首百姓碗里有肉,锅里有汤,不再因一口吃食而愁眉苦脸。
可现实骨感得很。几次出航试网,渔获寥寥,简直像是老天爷在冷笑:理想很丰满,网里却空荡。
但太子扶苏神色未变,唇角微扬,只淡然道:“无妨。回头孤亲自登船走一趟,看看到底是网不行,还是水流太刁钻。”
在他眼里,天下万民要吃肉,光靠圈养黑彘、喂肥牛羊,终究杯水车薪。
可江河湖海呢?那是天然的肉库,是上苍埋下的无尽粮仓。
鱼是肉,虾也是肉,蟹鳌蒸熟了,香得能掀屋顶!
只要路子对,谁说不能让人人日日啖鲜?
一时受挫,岂能就此罢手?
至于眼下打捞不成这事——大不了再琢磨法子,换网、改船、择时、选地,总有破解之道。
实在不行,广发榜文,招贤纳士,集百家之智,还怕治不了几条鱼?
想到这儿,他目光温润了几分,笑道:“造船司众人劳心费力,功不可没。回头,孤自有赏赐送上。”
相里季心头一松,连忙低头拜谢:“臣代造船司全体匠师,叩谢殿下隆恩!”
话说完,他又顺势提起另一桩事:“启禀殿下,工部下属工程司,近年亦未曾停歇。”
“六部诸司研究之地,四年间扩建三倍有余,皆由工程司墨家子弟一手操持——平地起屋,凿石开基,架梁铺路,日夜不休。”
与其他诸司不同,工程司从不争显赫之名,没有炫目奇技,也不见经传的“神机妙算”。
他们像田间老牛,脊背弯着,蹄子踩泥,一声不吭,却把整片良田犁得整整齐齐。
没有他们,六部诸司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