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挂了电话，毛拉大叔的拆迁事宜正卡在最关键的关口——那座老屋恰是亚尔镇商业街规划的核心节点，不仅牵连着全镇发展的整体布局，更影响着周边几户村民的观望态度。这些日子，他托了十几层关系，绕了不少弯路，却始终没能摸到实质性的头绪。直到得知喀斯木校长与毛拉大叔是儿女亲家，楚君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当即打定主意：亲自登门，开门见山谈这件事。
春日的阳光铺洒下来，暖得人浑身舒展，透过镇政府办公楼前的白杨树冠，在地面织就一片晃动的斑驳光影。镇小学与镇政府仅一墙之隔，楚君站在走廊上，抬眼便能望见操场上嬉戏的孩子，清脆的笑声顺着风卷过来，漫过围墙，轻轻驱散了连日来因工作缠身的沉闷。
他掏出手机拨通喀斯木校长的电话，听筒里立刻传来对方温和又略带沙哑的声音，裹着维吾尔族同胞特有的爽朗。“楚书记？哎，我在办公室呢，您有什么吩咐？”
“喀斯木校长，没别的事，就是想找你聊一聊，我这就过去。”楚君的语气恳切，没有半分官腔。
“好嘞，我等您！”喀斯木校长的热情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挂了电话不过几分钟，楚君下楼走到小学大门口，就看见一个身着藏青色中山装的身影站在那里——身形微胖，头发已染满霜白，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正是喀斯木校长。
“楚书记，快，咱们去办公室说。”他快步上前伸手，两人双手交握，掌心的温度相互传递。“您怎么还亲自跑一趟？有事打个电话，我过去就是，哪能劳您跑腿？””
楚君接过递来的热茶，杯壁的温热顺着指尖漫开，他笑着回应：“喀斯木校长，你太见外了，咱们就隔一堵墙，几步路的工夫。再说，这事找你，我心里才踏实。”
两人并肩走进校园，脚下的水泥路面被阳光晒得发烫，两旁的迎春花正开得尽兴，嫩黄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细碎的花香便缠上鼻尖，清冽又温柔。偶尔有学生蹦蹦跳跳地从身边经过，见了喀斯木校长，都恭敬地弯腰问好：“校长好！”喀斯木校长笑着点头回应，目光落在孩子们身上时，满是化不开的慈爱，那份发自内心的温柔，像春日的阳光，悄悄暖了楚君的心底。
走到校长办公室门口，喀斯木校长侧身让楚君先进。屋子不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办公桌上堆着一摞摞整齐的学生作业本，教师不够时他也要上岗。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搪瓷缸，边角已有些磨损，却擦得光亮。墙角的书架摆满了书籍，大多是教育类读物，还有几本维吾尔语与汉语对照的词典，静静立在角落，藏着岁月的厚重。
喀斯木校长给楚君拉过一把椅子，自己则坐在办公桌后，身体微微前倾，眼底带着关切：“楚书记，您亲自过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吧？”
楚君喝了一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他放下茶杯，语气愈发诚恳：“喀斯木校长，不瞒你说，我今天来，是为了毛拉大叔拆迁的事。你也清楚，他家的房子正好卡在咱们镇商业街的关键位置，这事拖得越久，越不利于亚尔镇的经济发展，后续的建设进度也会受影响。我听说你和毛拉大叔是儿女亲家，所以想请你帮忙从中协调，帮我多劝劝他。”
听到“拆迁”二字，喀斯木校长脸上的笑意未曾褪去，反倒多了几分郑重。他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楚君，语气恳切：“楚书记，您放心，这事我早有耳闻。说实话，毛拉大叔家的拆迁，不是您个人的私事，是关乎咱们全镇老百姓好日子的大事，大家都盼着商业街能早点建起来。我不敢打包票一定能成，毕竟毛拉大叔家也有自己的难处，但我一定会尽全力去协调，多和他唠唠，也多跟家里人说说，争取让他们理解咱们的规划，配合咱们的工作。”
楚君心中一暖，连忙站起身，再次握住喀斯木校长的手：“太感谢你了，喀斯木校长。有你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这事就麻烦你多费心，后续有任何需要镇政府配合的地方，你随时找我。”
“楚书记，这话就见外了！”喀斯木校长笑着摆了摆手，握紧了他的手，握紧了他的手，“咱们都是为了亚尔镇的发展，为了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镇政府日子好过了，老师们才能安安心心教书，工资也能按时发放。自从你来了以后，我们小学的工资再也没有拖欠过，这都离不开你的用心付出啊。”
楚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语气谦虚：“我一个人浑身是铁，也打不了几颗钉。镇里能有现在的发展势头，离不开每一位干部的实干，更离不开像你这样热心支持工作的人。我相信，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亚尔镇的明天一定会越来越好。”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楚君便起身告辞。喀斯木校长执意要送他到门口。
走到校园大门口，两人再次握手告别。就在楚君转身准备离开时，喀斯木校长忽然拉住他的胳膊，脸上带着几分腼腆的笑意，语气也柔和了许多：“楚书记，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好好谢谢你。阿曼古丽这孩子，让你费心太多了，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现在她的英语成绩越来越好了，我也更有信心，她能考上内地的重点大学，不辜负咱们的期望。楚书记，这份情，我这辈子都记着。”
楚君脚步一顿，脸上掠过一抹难以言说的苦笑。他望着喀斯木校长期盼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五味杂陈，嘴上却只能笑着回应：“您太客气了，古丽本身底子就好，又肯用功，成绩能上去，全靠她自己努力。我只是顺手帮了点小忙，不值一提。”
告别喀斯木校长，楚君沿着原路往镇政府走。春日的阳光依旧温暖，风里还裹着迎春花的香气，可他的心里却沉甸甸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的苦笑愈发明显。他想起了喀斯木校长那个活泼可爱的女儿——每次见到他，总是低着头，脸颊泛红，话也说得少，那份羞涩藏都藏不住。再想起刚才图拉汗悄悄跟他说的话，女孩竟主动提出，想做他的女朋友。
楚君轻轻叹了口气，脚步慢了下来。喀斯木校长满心盼着女儿学好英语，考上内地的重点大学，将来有更好的发展，对自己更是十足信任，特意托付他辅导孩子。可他哪里知道，自己视如珍宝的女儿，早已悄悄喜欢上了他这个汉族小伙子。若是有一天，这件事被喀斯木校长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是生气，是反对，还是依旧像现在这样，温和地对待自己？
风又吹了过来，带着迎春花的清甜，也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楚君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正好，可他的心头，却蒙着一层淡淡的愁绪。
回到办公室，楚君看了看表，早已过了饭点。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收拾好桌面上的文件，正准备去食堂，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齐博、齐峰两兄弟走了进来。楚君连忙起身相迎，握住齐峰的手，笑着说道：“齐总，现在全县的建筑工地都开工了，你的公司正是忙碌的时候，怎么有空跑我这里来？肯定是有事情找我吧。走，咱们一起去食堂，边吃边说。”
齐峰连忙拦住他，语气热情：“楚书记，过年咱们也没好好聚聚，今天我特意过来，想请你吃顿饭。我已经在亚尔酒店订了包间，中午，我们兄弟俩好好陪你喝两杯。”
楚君朝楼下瞥了一眼，镇政府的工作人员正三三两两往食堂走，他压低声音对齐峰说：“现在县纪委对干部吃喝抓得紧，咱们得避避嫌。这样，你先过去，我和齐镇长随后就到。”齐峰心领神会，连忙起身下楼。
楚君把喀斯木校长愿意出面协调毛拉大叔拆迁事宜的事，跟齐博说了一遍。两人又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直到楼下再没人走动，才并肩下楼，朝着亚尔酒店走去。
两人一路说着话，刚走到亚尔酒店门口，一个身影快步从旁边走过来，径直拦在了他们面前。楚君抬头一瞧，竟是阿曼古丽。
她今天的穿着，与往日截然不同。平日里，她总爱穿带有浓郁民族特色的长裙，缀着鲜亮的花纹，配着张扬的金饰，透着热烈的美。可今天，她显然是特意做了准备，选了一身更贴近汉族姑娘的穿搭——上身是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下身是一条红色半截裙，裙摆刚好到膝盖，简约又利落。头发没有梳成平日里繁复的样式，只是松松地在脑后挽了个低髻，鬓角垂着几缕碎发，少了几分浓烈艳丽，多了几分清秀柔和。
她的五官依旧是典型的维吾尔族姑娘模样，立体而精致：眉骨清晰，眉毛浓淡适中，眼窝微陷，一双大眼睛又亮又有神，瞳色深润，转动间满是灵动；鼻梁挺直秀气，鼻尖微微上翘，衬得整张脸愈发小巧；唇形饱满，唇色是淡淡的自然粉，不笑时也带着几分娇俏。为了见楚君，她特意卸下了往日浓烈的妆容，只薄薄打了一层底，让肤色显得匀净透亮，睫毛纤长卷翘，眼神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连耳饰都换成了小巧的珍珠耳钉，褪去了往日的张扬，多了几分温婉。
看到楚君，阿曼古丽原本紧绷的神情瞬间柔和下来，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楚君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扬起温和的笑容：“古丽，你怎么在这里？”
阿曼古丽站在他面前，脸蛋红得快要滴血，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楚老师，我……我想跟你说句话。”
齐博在一旁看得明白，识趣地笑了笑：“楚书记，我先去包间等你，你们慢慢聊。”说完，便转身走进了酒店。
其实图拉汗早已跟他说过阿曼古丽的心思，楚君心里已有准备。他看着眼前略显局促的女孩，语气依旧温和：“古丽，有什么事，你说就好。”
阿曼古丽又吸了一口气，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裙摆，眼神快速扫过四周——饭店的客人都在室内用餐，门口空荡荡的，没有旁人。她咬了咬下唇，眼神里既有羞涩，又有不容错辩的坚定，抬头看向楚君：“楚老师，我听说，你还没有女朋友，对吗？”
楚君的心猛地一沉，虽说早有准备，可当女孩亲口问出来时，他还是有些猝不及防，尴尬悄悄漫上心头。他定了定神，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缓缓说道：“我现在在基层工作，工作才刚刚有点起色，找对象的事，从来没敢多想。你想啊，现在不少女孩子都更看重男方的工作环境、职务、收入，人家一听说小伙子在乡镇工作，连面都不愿意见，因为你什么时间调回去都是未知数。好在我现在还年轻，感情的事不急，当下最要紧的，还是把工作做好。”
听了这话，阿曼古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里翻涌着激动的光。她往前迈了一小步，双手紧紧攥着裙摆，声音依旧发颤，却异常坚定：“楚老师，如果有一个女孩子，不在乎你在基层工作，不在乎条件好不好，她就是喜欢你，想做你的女朋友，你愿意吗？””
楚君的心里瞬间乱了阵脚，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羞涩腼腆的女孩，会如此直接地袒露心意。看着她眼里纯粹又炽热的期待，他心里满是纠结。一方面，他被这份纯粹的喜欢打动——在这个凡事都讲究现实的年代，这样毫无保留的心意，格外珍贵。可另一方面，他有太多顾虑：亚尔镇的发展刚刚起步，拆迁、建设等诸事缠身，他根本没有精力去经营一段感情；阿曼古丽还是个高中生，还有几个月就要面临高考，那是决定她一生的关键节点，容不得半点分心；更重要的是，他们来自不同的民族，生活习惯、文化背景有着天然的差异，未来难免会有诸多隔阂。更何况，他是亚尔镇的书记，而阿曼古丽是镇小学的学生，还是喀斯木校长的女儿，一旦传出绯闻，后果不堪设想。
楚君沉默了许久，努力平复心底的波澜，他抬起头，目光认真地看着阿曼古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古丽，我很感谢你对我的心意，你是个很好的女孩，活泼、善良，又很勇敢。但你现在的身份是高中生，七月份就要高考了，这是你人生中最关键的转折点，直接关系到你未来能走多远、能看到什么样的世界。国家对少数民族考生有很多政策倾斜，努力考上理想的大学，不仅能实现你自己的价值，也能不辜负喀斯木校长对你的期盼。”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所以，你先把这份心意收起来，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好好备战高考。等你考上大学，见过更广阔的天地，有了更多的阅历和见识，再去考虑感情的事也不迟。我相信，等你变得更优秀，一定会遇到那个和你并肩同行、真正契合的人。”
“还有我，”楚君补充道，“我参加工作才三年，在岗位上还没有做出什么像样的成绩，正是该拼搏奋斗的时候。你试想一下，如果现在镇里有人知道，亚尔镇的书记和本镇的一名高中生在一起，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这不仅会影响你的学习，让你无法安心备战高考，还会损害喀斯木校长的声誉，甚至会影响镇政府的形象。我不能这么做，也不能让你陷入这样的困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