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统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慢些。
“江东表面安稳,实际上山越未平,内里还有不少隐患。周瑜如今屯兵柴桑,盯着江夏,那是防着黄祖。这样的人,最需要的不是听话的顺民,而是能帮他破局的人。只要我能让他觉得,统是一把能撕开荆州的刀,他就一定会替我引这条路。”
庞德公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堂外风声掠过檐角,火炉里陈皮的清香慢慢散开。
良久,庞德公才低声道了一句。
“那便去吧。若真能叫周公瑾看中你,这一趟,就不算白走。”
庞统没有接这句夸,只是把杯子往案上一放,神色平静得很。
周瑜是破局的绝佳跳板。
过了周瑜这一关,就等于在江东先钉下一根最硬的桩。
“水镜先生昔日观星,说这天下本该有三分之局。”
庞德公看向门外,声音不高,却透着几分怅然,“可惜,天机一乱,这盘棋也跟着歪了。”
庞统接过话,语气实在,他倒是没有半点可惜,“看徐元直来信所言,曹孟德兵锋正盛,袁本初却已经摇摇欲坠。若让曹操一口气平了北方,这天下迟早要成他的囊中之物。”
他说到这里,右手缓缓伸出,在空中虚虚一握。
“局既然已经乱了,那就不能再等。我不想守着南阳的草庐看星,也不想跟在曹孟德后头捡功劳。我要去江东,看看能不能再立起一极。天下之势,当有争夺方能显我才干。”
那张不算好看的脸上,这一刻倒透出几分少有的锋芒。
庞德公看着他,心里也明白了。
胸中没大志的人,扛不起“凤雏”两个字。
荆襄这口温吞水,确实已经留不住他了。
更要紧的是,这一趟去江东,不只是庞统借孙权的势,也是他要把自己的势借给孙权。
若真让他成了,江东未必不能与北方诸侯隔江相望。
虽说将来胜的是曹操,还是袁绍,都说不准。
但天下之争,江东必有一席之地。
庞德公收回目光,端起茶碗,语气也缓了下来。
“士元。”
庞统立刻双手捧碗,姿态顿时摆正。
“既然心意定了,去便去吧。”庞德公慢慢道,“江东水深浪急,步步都得小心。你这一去,记住两句话:该露锋芒时,别藏;该低头的时候,也别硬撑。大浪淘沙,能活到最后再上岸的,才是真金。”
“侄儿受教。”
庞统仰头,把杯中温茶一口饮尽。
他放下茶碗,起身后退半步,理平灰布长衫的衣摆,对着庞德公深深一揖。
“叔父保重。”
庞德公点点头,没再多说。
庞统直起身,转身朝门外走去。
刚跨出门槛,他便把厚重的夹袄重新裹紧,背脊微微弯下,右手握拳抵在唇边。
一阵低沉压抑的咳嗽声,随着略显虚浮的脚步,慢慢消失在青石板路尽头。
院门外,车辙碾过石面,轱辘声也跟着响了起来。
这一去,便是一路向南,直奔长江天险。
……
许都,林府后院。
日头又往西偏了半尺。
马钧还蹲在石桌边,跟那份连发弩机的图纸死磕。
细炭笔在绢帛上来回划过,黑线一层叠一层,改得多了,底下连木纹都快遮不住了。
“这……这横轴的榫眼,若、若开得太大,力道就泄了。可若开得太小,机括又卡不住……”
他抓着头发,眼睛几乎要贴到图纸上,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黄月英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个暖炉。
她今日气色明显好了不少,听了半天,也跟着把思路捋顺了。
“横轴不必死守实木。”
她轻声道,“德衡,你可以试试,在卡槽内侧加一片薄熟铜。熟铜质韧,能借一点回弹之力。弩机上膛时,铜片受力下压,木轴顺势滑入。等过了关窍,铜片再弹回来,机括就能死死卡住。这样既不泄力,也不容易卡死。”
马钧握笔的手猛地一停。
他瞪大眼睛,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半晌,脑子里飞快转了几圈。
“对……对啊!”
他一拍脑门,激动得差点把炭笔折了。
“薄熟铜!我怎的没想到!加了这铜片,回弹的机杼就活了!”
他赶紧低头添注,生怕灵光一闪又跑了。
等画完,才抬起头,一脸佩服地看向黄月英。
“夫……夫人真乃神人也!这等巧思,学生拍马都赶不上!”
黄月英掩唇一笑,神情很是谦和。
“德衡过誉了。图纸本就是林先生先打的底,我不过是顺着思路补了一手罢了。”
“不……不是。”马钧连连摇头,认死理得很,“先……先生给的框架是好,可夫人能一眼看出该加熟铜,这是真本事。”
“呵呵,你和你先生都再让着我罢了。”黄月英摇摇头,眉眼笑的跟月牙般。
她看的出来,这个马德衡天资聪颖,巧匠方面是个大才。
两人话音刚落,前院长廊那边便转来一道人影。
徐庶今天换了身利落青衫,腰间还是挎着那柄短剑,大步走了进来。
“德衡,你又在这儿鼓捣木头疙瘩呢?”徐庶的笑声先到了。
马钧闻声回头,忙起身行礼:“徐……徐先生。”
徐庶摆了摆手,目光很快落到黄月英身上。
见她气色不错,他也松了口气,笑着拱手道:“嫂夫人今日看着精神得很。澹之府上的药确实对症,孔明这回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黄月英起身还礼:“多谢徐先生挂念。妾身这病,多亏林先生和张神医的方子。夫君也常说,承了先生在许都的照应。”
“客气什么。”徐庶一摆手,“孔明是我至交,他留在许都,我也跟着舒坦。不过我今日是来辞行。”
他随手拉过一张方凳坐下,探头扫了眼石桌上的图纸,只觉一阵眼花。
“你们盯着这东西,不头疼?”徐庶摇头,“我现如今宁可去校场练一场,也不愿琢磨这些细活了。”
“徐……徐先生能出谋能……能执剑,不知比……比德衡强多……多少倍。”马钧憨厚地挠了挠头,把图纸仔细卷起收好。
“你过谦了,巧匠之事亦是大道!话说回来,澹之人呢?”徐庶又往四周看了一圈。
“先……先生在前厅。”马钧把炭笔放回笔盒,“杜……杜主事半个时辰前来了,正和他在说话。”
“杜伯侯?”徐庶挑了挑眉。
流民死马案才结了没多久,比部正忙着补烂账,这时候杜畿跑来,多半是有新动静。
徐庶按着短剑站起身:“行,你们歇着,我去前头讨杯热茶,与澹之讲上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