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
未时过半,压了半日的彤云终于撑不住,细碎的雪珠子乘着冷风,在长街巷道间打着旋儿落下。
今日正是岁除。
依河北本地风俗,家家户户皆于门户悬上驱避邪祟的苇索,门扇两侧换上新刻的桃符。
大街小巷里,伴随着驱傩队伍的钟鼓声,把这寒冬腊月的清冷驱散了不少。
城内大将军府,更是张灯结彩。
廊下挂满了新灯,前院的下人们踩着积雪,正忙着将新换的桃木挂上朱漆大门。
一派岁末喜庆的气象。
可越往府邸深处走,这喜气便越淡。
到了后宅的主厅暖阁外,连打扫的下人都将脚步放轻,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
袁绍靠在铺着厚重虎皮的宽大卧榻上。
身上裹着一件用金线锁边的貂裘,手里捏着半卷还没看完的竹简。
这阵子将养得不错,他比从官渡狼狈逃回时精神了些。
脸上添了肉,灰败的死气也退了,至少不再动辄咯血。
可人是缓过来了,心里的闷气却一点没少。
他把竹简往几案上重重一磕,眉头拧得更紧。
烦心事不只在南边。
这将军府里头,本身就够他堵心。
自己还没咽气,两个儿子底下的争斗已经快摆到明面上了。
长子和幼子各自抱团,表面上兄友弟恭,逢年过节也都能说几句好话,可一到调拨军资、安插官员的时候,立刻翻脸。
你这边举荐一个别驾,他那边马上就能翻出十条罪状。
你前脚要府库拨冬衣去防区,他后脚就能拿数目不清的借口卡你十天半月。
底下人不敢明说,可递到他案头来的文书,字里行间全是在告黑状。
这大好基业,要是自己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是不是立刻就在邺城里抽刀子火并?
想到这里,袁绍胸口一阵发闷,忍不住握拳抵住唇边,低头咳了两声。
一旁侍女连忙端上温热汤药。
袁绍摆了摆手,没接。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主公。”门外声音传来,“前线有急报送到。”
“进来。”袁绍强压下心头烦闷,坐直了身子。
厚重棉帘被掀开,几名帐下心腹谋臣和武将依次入内。
为首那名武将手里捧着两个漆黑木盒,盒面还封着火漆。
袁绍接过木盒,先撕开封印,抽出里头的绢帛。
这是第一份军报。
上面写的是联络黄巾旧部和各路山贼草寇,去袭扰曹操运粮通道的进展。
先前有人献策,说中原残破,只要花些钱粮收买那些落草为寇的黄巾余孽,让他们四处出击,不跟曹军正面硬碰,只管烧粮草,拖得曹操筋疲力尽,粮道自然会乱。
可此刻看着绢帛上的字,袁绍脸色一下就沉了。
那些烂泥扶不上墙的贼匪,不但没烧掉曹军一车粮草,反倒被巡防营绞了个干净。
更让他窝火的是,自己派去接洽、联络的几批精锐细作,也跟着折了进去,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废物!”袁绍冷哼一声,随手把那卷绢帛扔在案上,“草寇之流,果然成不了大事。”
他没在这事上多纠缠,直接打开第二个漆盒。
越往下看,他的手收得越紧。
战报上明明白白写着,曹操近来命人大兴土木,沿着黄河要冲,接连筑起一座座坚固坞堡。
那些坞堡互为犄角,把粮道牢牢护在中间,外力极难攻破。
曹操这是想借坞堡稳住后路,先把粮道护死。
偏偏黄河入冬封冻,冰层厚得吓人。
前线守将见冰面难行,曹军多半会松懈,便遣了一支精锐步卒趁夜渡冰,想去劫营袭扰。
结果战报里写得离谱。
“贼军骑马于冰道之上疾驰如飞,转瞬十数丈。我军步卒在冰面上立足未稳,便被其横冲直撞,刀劈斧剁,无力招架,大败而归。”
袁绍看完,怒得反笑。
“荒唐至极!”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那卷绢帛,狠狠砸在递盒子的武将脚边。
“看看!你们自己看看!”袁绍指着地上的战报,气息都粗了,“兵败便说兵败,竟拿这种鬼话来搪塞我!”
底下谋臣武将赶忙低头。
那武将捡起绢帛飞快扫了一眼,也是一脸惊诧。
“曹军兵马在冰道上如履平地?还疾驰如飞?”
袁绍在几案后来回踱步,声音震得窗棂发颤,“莫非曹阿瞒手底下这群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全都成了插翅的妖兵不成!”
众人都明白,这多半是前线败将为了逃责,故意夸大敌军。
冰面上滑不溜秋,谁能真跑得如飞?
这话听着就像胡扯。
半晌,站在最前头的逢纪终于直起身,上前一步,长揖到地。
“明公息怒。”
逢纪声音平稳,先把那股火气往下压了压,“前线将领兵败,为求自保,夸大曹军手段,确有推诿塞责之嫌。可反过来想,曹孟德费尽心思修筑坞堡,又弄出些能在冰面上借力的法子,恰恰说明他虚。”
袁绍停下脚步,冷眼看他:“虚?”
“正是虚。”逢纪抬起头,语气也硬了几分,“主公,两军对垒,拼的不是一时声势,是根基,是钱粮!”
他抬手向北边一指。
“就在前日,幽州调拨过来的最后一批粮草,已经顺利入库。如今放眼邺城,几座大仓堆得满满当当,连府库走道里都塞着过冬的粟麦。咱们四州之地,底子何等厚实?咱们耗得起!”
逢纪这话一落,郭图立刻接了上来。
“主公,此言甚是。”
郭图拱手道,“反观曹孟德,许都四周旱的旱,水的水,中原残破,流民遍野,百姓连树皮草根都快吃绝了。许都朝堂上的那些公卿,说不定还得饿着肚子去上朝。”
他冷笑一声。
“他曹孟德打通粮道又如何?修了坞堡又如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手里还有多少粮可运?这些虚张声势的手段,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一旁武将也跟着出列附和:“所言极是!末将以为,曹贼今年秋收那点薄粮,早被黄河前线的大军嚼干净了。他打不起消耗战,不出数月,大军必定自己先垮!”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往袁绍心口上顺。
袁绍听着听着,原本绷着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这话说得有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曹阿瞒那点家底,他太清楚了。
兖州、豫州早就被打烂,哪来那么多存粮?
十万大军横在黄河边,人吃马嚼,那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打通了粮道又怎样,难道还能凭空变出麦子来?
袁绍坐回虎皮软榻上,抬手抚了抚短须。
家大业大,这就是他的底牌。
只要耗下去,曹操自己就能把自己熬死。
“言之有理。”袁绍点了点头,语气也稳了,“冰面上逞能,终究是小道。没粮,我倒要看看他的大军能撑几日。”
今日是岁除。
他手里有粮,心里便不慌。
“传我将令!”袁绍抬手一挥,重新露出一方霸主的气度,“各营各寨,把肉都切上,酒都搬出来!让将士们敞开了吃喝!咱们邺城的仓廪,吃不空!”
底下文武齐齐拱手,大声应诺:“主公英明!”
袁绍转过身,目光如炬。
“过了这个严冬,等开春冰雪消融。”
他一拳重重捶在几案上,“我大军压境,定要踏平许都。让他曹阿瞒拿空荡荡的粮袋子来挡我的铁骑。来年,新账旧账一起算,定要一雪前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