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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这里,林阳笑了笑。

“至于许兄这边,不日再给个说得过去的官位安置下来。”

“如此一来,旁人便更挑不出什么闲话。”

曹操坐在木凳上,缓缓点头。

这事若按林阳的说法办,许攸之死不但不会伤他招贤之名,反倒能变成一桩“仁至义尽”的证据。

连许攸这种人,他曹操都能容。

谁还敢说丞相无量?

想到此处,曹操心中一定,抛出一个话题来。

“不瞒澹之。”曹操盯着林阳的眼睛,

“先前许攸入许都时,曾向丞相进言。”

“说他在官渡战俘营中,辨认出两人。那二人换了破衣,混在俘虏之中,意图遮掩身份。”

“实则,乃冀州审配的亲生儿子——审正、审廉。”

林阳眉梢一动。

“哦?”

曹操没有停下。

“许攸以此为大功,将二人献于丞相。”

“又私下求丞相,以丞相名义修书一封,送往冀州审配手中。”

他说到这里,端起酒碗,却没有喝。

“信中言明,其二子如今在许都。”

“借此要挟审配,望他善待下狱的许攸家眷。双方各有所忌,也算互为保全。而后若攻邺城,由审配为内应。”

曹操顿了顿。

“丞相为安许攸之心,应允了。”

火锅咕嘟咕嘟翻着。

红油裹着羊肉片,在锅里打了几个旋。

林阳夹起一片羊肉,放入滚汤之中,随口问道:“审配可有回信?”

曹操摇头。

“至今未有片纸只字。”

林阳盯着锅中渐渐变色的肉片,慢慢点头。

片刻后,他笑了一声。

“如我所料,必然没有回信。”

曹操故作不解。

“这是为何?”

林阳将肉片夹起,在碗沿上轻轻一搭。

“审正南此人,虽贪权揽政,性情孤傲,毛病不少。”

“可他对袁本初的忠心,那是一根筋通到底。”

“别说两个儿子落入许都,便是一门老小全在,也未必换得来他变节。”

曹操与郭嘉同时点头。

这话,他们都认。

袁绍为人优柔,今日疑这个,明日疑那个,偏偏麾下这些谋士,许多却是真心为袁氏卖命。

派系相争归派系相争。

争的是家族利益,争的是日后权柄。

可对袁绍这个主公,多数人还真没那么容易背弃。

沮授便是现成的例子。

宁肯盗马逃走,被箭射死,也不愿低头投曹。

这样的人,放在乱世里,既可敬,也棘手。

林阳吃完那片羊肉,又慢悠悠抿了口药酒。

药酒入喉,热气顺着胸腹散开。

他这才开口。

“不过,此事既已走到这一步,倒还能再做一番文章。”

曹操眼神立刻亮了。

“如何做?”

林阳抬头,语气干脆。

“许攸既死,那便请丞相再以自己的名义,修书一封。”

“遣快马送往邺城。”

“务必要亲手交与审配。”

曹操没有插话。

郭嘉也放下了筷子。

许褚听得一头雾水,却本能觉得,这话后面肯定不简单。

林阳缓缓说道:“信中不必多言,只写一句。”

“愿以审正、审廉二人,换许攸家眷来许都。”

院中彻底安静下来。

红油锅里的汤汁翻滚起来,咕嘟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楚。

连许褚都停住了咀嚼干笋的动作,嘴还张着,愣愣看向林阳。

曹操整个人定在木凳上。

郭嘉却已经瞬间想透。

这封信,看似是救许攸家眷。

实则是一把软刀子。

而且刀刀都往袁营命门上扎。

其一,许攸已死,丞相还心心念念要救他的家眷。

天下人得知,谁不赞一声丞相厚道仁义?

连死人的身后事都安排得妥当。

其二,审配若是一根筋到底,死活不答应交换。

世人只会道他铁石心肠,为守臣节,连亲生儿子的死活都不顾。

这等冷血之人,谁还敢与他交心?

其三,审配若是心软,答应交换。

许攸家眷一到许都,丞相手里便多了一批知晓冀州内情的活口。

最后,也是最狠的一点。

无论审配换与不换。

这封由丞相发出的亲笔信,本身就是埋在袁营的一根毒刺。

袁绍多疑。

郭图、逢纪等人又素来与审配不睦。

一旦他们知道曹操主动向审配要人,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到那时,审配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你说你忠心?

那曹操为何偏偏给你写信?

你说你不通曹营?

那你两个儿子为何好端端还活在许都?

人心一旦起疑,就不是一句清白能洗干净的。

这封信,摆明了就是把审配架到火上烤。

曹操越想,思路越是通透。

“澹之此计,真是把袁营那几人的脾性都算进去了!”

郭嘉也忍不住笑了。

这哪里是一封信?

这是拿许攸的尸身,审配的儿子,袁绍的疑心,郭图逢纪的私怨,一起拧成了一根绳。

然后丢进袁营,让他们自己勒自己。

曹操越想,思路越是通透。

他手掌一下下拍在膝上,力道越来越重。

最后,曹操放声大笑。

“妙!”

“妙极!”

“澹之此计,当真厉害!”

......

马钧踏着夜色跨进林府侧门。

前脚刚迈进连廊,两股浓烈的热气便扑在脸上。

一股辣得呛鼻,一股酸甜诱人。

他紧走两步,穿过月亮门。

院中火光极亮。

两个大铁炉子烧得柴火劈啪作响。

林阳正与两位常客“孟先生”“郭先生”围坐在炉前。

马钧脚步猛地顿住,愣在廊下。

这三人他熟。

可那第四个人却扎眼得很。

一个铁塔般的壮汉,粗布短衣根本兜不住宽阔膀背。

那汉子手握长漏勺,正撅在红油锅里连肉带汤往下捞,吃得满头大汗,不是相府的虎卫统领许褚还能是谁?

马钧刚要出声,坐在侧首的曹操已抬起头,目光迎过来。

曹操眼角微挑,一个眼神不着痕迹地递出。

马钧立刻把脸上的惊诧收了回去。

他在相府待过,也见过许褚,知道分寸。

他上前两步,规规矩矩行礼:“孟……孟先生,郭……郭先生。”

曹操筷子一指许褚,大大笑道:

“德衡来得正好。今日丞相罚仲康将军来为澹之喂马。我与奉廉闲来无事,便一同送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