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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没有立刻反驳。

郭嘉继续道:“袁绍长子袁谭镇守青州,与幼弟袁尚素来为了世子之位明争暗斗。”

“如今袁本初吃了败仗,他那些儿子们必然各有心思。”

“有要抢着表现,让自家父亲高看一眼的,也有想从父亲手中拉拢一些站台之人的。”

“此间争夺,历来是一个家族之中最为危险的。”

说到这里,郭嘉刻意的缓了缓,只见曹操闷不做声的点点头。

见主公没什么大的反应,郭嘉嘴角带出一丝冷意,继续道:

“我军大兵压境,再辅以离间之计,定能使其兄弟阋墙。”

“待其内乱,再趁隙取之。”

“青州一失,袁氏东面门户洞开。”

“到那时,邺城便成孤木。”

至此,两种对策,明明白白摆在石桌上。

曹操要趁势捣毁中枢。

郭嘉要先剥其羽翼,再图河北。

一个快刀斩乱麻。

一个钝刀割骨头。

都不是空谈,也都有道理。

曹操听郭嘉说完,凝眉沉思,似乎一时也觉得郭嘉切中了利害。

河北四州这块肥肉,确实不是张嘴就能吞下去的。

这波要是啃好了,便是曹军真正格局打开。

可若啃崩了,官渡大胜攒下来的家底,转眼就得填进河北泥坑里。

曹操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林阳。

“澹之。”

他指了指石桌上的残酒。

“依你之见,这两策,我军该走哪一步?”

郭嘉也将目光投了过来。

他不急着催,只静静等着林阳剖析。

林阳没有立刻接话。

他放下酒碗,抬起头。

可他开口问的,却是一句听起来完全不相干的话。

“子德兄,我且问你——”

“如今兖州境内,可还太平?”

曹操一愣。

这话来得没头没脑。

眼下刚刚大破袁绍,正该谋划河北进取,怎么忽然扯回自家后院?

没等曹操答话,林阳面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伸出手指,在石桌上一下一下敲落。

第一下。

“官渡对峙数月,曹公将手中精锐尽数压在前线。”

“兖州各郡的守备,可曾被抽空?”

第二下。

“曹军倾巢而出,地方上那些素来听调不听宣的豪强大族,没了大军压阵,可曾一直安分守己?”

第三下。

“此战缴获万余降卒,连同此前收拢的流民。”

“寒冬将至,粮草短缺。”

“这数万人一旦吃不饱肚子,会不会聚众滋事?”

曹操脸上的酒意,一点点退了下去。

郭嘉也放下了筷子。

院中只剩炭火噼啪作响。

林阳看着二人,声音不高,却像冷水泼在热铁上。

“河北当然要打。”

“邺城也好,青州也罢,都是后话。”

“可在挥师北上之前,子德兄需让曹公先确定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曹操脸上移到郭嘉脸上。

“咱们的后院,扛不扛得住。况且这个后院之中,还住着一些袁绍的人。”

曹操沉吟片刻,搓了搓下巴上硬硬的胡茬。

兖州虽然大部分归自己管,但确实有三成还在袁绍手中。

他原本还沉浸在挥师北上的豪情里,被林阳这一问,倒是稍微收了些心神。

“官渡对峙这几个月,兖州确有几处郡县报了匪患。”

曹操手掌抚在膝头,如实答道,

“陈留一带,曾有几家豪强抗拒征粮,甚至闭门自守。还是程昱程仲德亲自带兵去协调,恩威并施,才给压了下去。东郡那边,也有流民聚众数百,闹了几日,后来听闻前线大捷,便自行散了。”

他端起粗陶酒碗,喝了一口温热的药酒,随意摆了摆手。

“皆是些疥癣之疾,不足为虑。只要大军常胜,这些毛贼翻不起浪来。”

林阳摇头。

他拿起放在小碟上的木筷,在面前的空碗边缘轻轻一敲。

“当。”

“子德兄,你只看到了疥癣。但我看到的,是脓疮未破。”

林阳搁下筷子,目光扫过桌对面的二人。

“先前因郑公被袁本初强行征调,最终被逼死于途中,天下不少文人志士确实对袁绍心生痛恨。有人更是直接从袁营中辞官离去。可是——”林阳身子动了动,“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这等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底蕴,绝非死了一个郑玄就能尽数抹除的。”

“郑玄郑公毕竟只是文人之师,以此立足的世家大族,虽有风骨,但更多的世族讲究的还是利益二字。”

他看着曹操,语速渐渐加快。

“兖州、豫州之内,暗中心向袁氏的世家豪门,绝非一二。官渡对峙时,他们不敢动弹,甚至愿意交粮。不是因为他们忠于曹公,而是因为胜负未分,他们在观望。如今袁绍虽败,其人尚在,四州的根基也尚未损毁。这点败仗,不足以让那些老狐狸彻底死心塌地归顺曹营。”

林阳顿了一息。

“若曹公此刻贸然挥师北上,带走全部精锐。后方空虚——子德兄,你猜这些蛰伏之人,会不会趁机生事?到那时,可就不是几百流民的小打小闹了。”

曹操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

郭嘉也微微挺直了腰背。

两人都是绝顶聪明之人,先前只盯着前方的溃军,竟被大胜遮住了双眼,忽略了脚下的暗流。

林阳见两人不语,伸出两根手指,在粗糙的石桌上蘸了些洒出的酒水,三两笔勾出一幅极简的舆图。

秋风生硬,吹得酒渍很快泛起干白。

林阳便不断蘸取酒水,边画边说。

“冀州在此,远隔千里。大军若要北伐,无论是兵马调动,还是粮草辎重,都需从兖州、豫州经陆路转运。途经数郡,绵延百里。”

他用指尖在“兖州”二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而后一划拉,又在青州方向画了一下。

“青州在此,虽距我等较近。可一旦攻伐陷入泥潭,短则数月,长则经年。彼时十万大军在外,兖州的根基若有人暗中作梗,随便截断一处隘口,或者烧了一座粮仓……”

林阳抬起头,直视曹操,目光锐利如刀。

“子德兄,方才你自己亲口说过,官渡之胜,胜在烧了乌巢。胜在断了袁本初的粮道。曹公岂可好了伤疤忘了疼?自家粮道若不先稳如磐石,何以远征千里去搏命?”

林阳这话犀利至极。

直接把官渡之战的核心胜因,反转成了一记抽在曹军脸上的响亮耳光。

郭嘉不由得重重点头。

曹操的酒碗依旧悬在嘴边,良久没有送到唇上。

石桌下的炭火偶尔炸开一粒火星,映出他脸上明灭不定的神色。

“啪。”

曹操将陶碗重重墩在石桌上,褐色的酒液飞溅而出,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依澹之之见,当如何?”曹操嗓音低沉,透着求教的迫切。

林阳收回手,竖起三根手指。

“先定兖州!”

“不必大动干戈,只需做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