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触地的闷响,比战鼓更直抵人心。当头颅在青石板上叩出规矩的弧度,旧时代的武士脊梁,便在礼仪的模具中塑成新朝的臣子形状。
二月廿八,寅时过半。
东明府西北角的“奉天门”广场,地面还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霜白。这座新建的广场占地五十亩,专为藩王朝觐、阅兵等大典而设,此时在数千盏风灯的照耀下,犹如一块巨大的青玉棋盘。
棋盘之上,人影如织。
三百名都护府仪仗卫兵,着金漆山文甲,头戴凤翅盔,手持仪仗斧钺,沿广场中轴线两侧肃立,间距五步,纹丝不动,唯有盔顶红缨在晨风中微颤。他们身后,是十二面丈许高的日月龙旗,旗面在灯火中泛着暗金色的流光。
广场北端,九级汉白玉台阶托起一座三开间的“观礼台”,台上设明黄伞盖,下设都护主位。此刻,周世诚尚未就座,但一应陈设已彰显威仪:左钟右鼓,前列香案,案上供《藩国约法》正本——这是三日前刚刚刊印颁布的典册,以汉文、倭文双语写成,详细规定了东瀛诸藩的权利、义务、朝觐礼仪、贡赋额度,以及违制的惩处条款。
广场南端,奉天门外,则是另一番景象。
数十辆藩主车驾挤在门外广场,骏马喷着白气,武士低声呵斥,仆役往来搬运礼箱。按《约法》规定,今日朝觐,各藩主只能带两名侍从入门,贡品需提前一日送至都护府礼房验收入库,此时手中只能持礼单。然而许多藩主仍不放心,亲自监督最后一遍清点。
“主公,金饼三百两,银器五十件,珊瑚树两株,南蛮铳十挺,苏木五十担……礼单无误。”萨摩藩的侍从跪在岛津光久车驾旁,低声禀报。
岛津光久闭目坐在驾笼内,轻轻“嗯”了一声。他今日穿着大明钦赐的伯爵常服——绯色云纹袍,玉带乌纱,唯有腰间悄悄系着一柄短小的怀剑,剑鞘上刻着岛津家纹。这并非为了行刺,而是一种近乎顽固的心理慰藉:武士,不可完全手无寸铁。
他掀起车帘一角,望向不远处的水户藩车驾。德川赖房也已换上了伯爵服,正与长子低声交谈,神色平静,但袖口微微颤抖。
“德川公,”岛津光久忽然开口,“昨夜睡得可好?”
德川赖房转头,看见岛津,勉强笑了笑:“枕戈待旦,何谈安寝。岛津公呢?”
“梦见祖父义弘公,在泗川海边,与明军血战。”岛津光久淡淡道,“醒来时,一身冷汗。”
两人沉默。泗川之战,岛津义弘曾以少胜多,重创明军。但那是近四十年前的往事了。如今,明军不再跨海而来,而是坐在了他们家园的宫殿里,等着他们去叩头。
“时辰快到了。”德川赖房望向奉天门内,那里,礼官已经开始唱名。
第一个被唱到的,是长州藩毛利纲广。这位年轻的藩主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手持象牙笏板(也是按《约法》新制的),迈步入门。他身后只跟两名侍从,捧着装有礼单的锦盒。
接着是加贺藩前田利常、仙台藩伊达忠宗、肥前藩锅岛胜茂……一个个名字被叫响,一个个身影穿过那高大的门洞,消失在内广场的灯火通明中。
轮到岛津光久时,礼官特意提高了音量:“宣——萨摩藩主、镇守使、伯爵岛津光久,入觐——”
岛津光久下车,整了整衣冠。他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有各藩家臣的,有远处围观町民的,更有隐藏在暗处的、不知属于哪方势力的窥探。他挺直脊背,迈步向前。
脚踏上奉天门内青石板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三天前收到的密信。信来自一个化名“海月”的人,以隐语暗示,朝觐之日,“志士”将有所行动,以“血洗屈辱”。信末画着一枚残缺的十字架。
西班牙人?还是本土的极端尊皇派?岛津光久不得而知,也没有回复。但他将信烧成了灰,灰烬撒入了鹿儿岛湾。
此刻,走在仪仗卫兵夹道的甬道上,两侧甲士的目光如实质般压来。岛津光久目不斜视,心中冷笑:若真有人今日要“血洗”,只怕血未溅出三尺,便已被这铁桶般的卫队剁成肉泥。
他抬头望向观礼台。台上依旧空荡,但台侧,已立着数道身影。
左侧,一身戎装的李定国按剑而立,面色冷硬如铁铸,目光扫过入场的每一个藩主,如同将军检视俘虏。右侧,郑成功未至,代表他的是东海舰队副将施琅,同样戎装佩剑,神色倨傲。
而居中稍前的位置,站着天海僧。他今日未穿僧袍,而是一身深青色儒服,头戴方巾,手持玉柄拂尘,宛如一位德高望重的学者。但岛津光久知道,这位“学者”手中握着的,是比刀剑更可怕的教化之权。
所有藩主按预先划定的位置,在广场中央区域站立,面北而立。每人身前有一个蒲团,蒲团前地面,刻着一个清晰的“叩”字。
辰时初刻,钟鸣。
“都护大人升座——”赞礼官长声高呼。
周世诚自观礼台后转出。他今日着正三品文官朝服,补子上的孔雀在晨光中栩栩如生。步履沉稳,登上主位,拂袖落座。目光如平静的湖面,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臣等参见都护大人!”台上文武、台下藩主,齐声行礼。
“免。”周世诚抬手,声音通过特制的铜喇叭,清晰传遍广场,“《藩国约法》既颁,今日朝觐,便依约法第三篇‘朝仪’之制。望诸藩主谨守礼仪,莫失体统。”
他顿了顿,继续道:“英亲王有言:礼者,天地之序,人伦之纲。今日之礼,非为折辱,实为定分。分定,则上下相安,邦国可宁。诸公皆一时人杰,当明此理。”
场面话说完,核心程序开始。
赞礼官捧起《约法》,高声宣读朝觐礼仪条款:“……藩主朝觐,依例当行三拜九叩大礼。初拜,颂‘皇帝陛下万岁’;再拜,颂‘英亲王千岁’;三拜,颂‘谨守约法,永固藩屏’!每拜三叩首,叩首及地,额触青砖,需有闷响为验……”
条款念罢,广场一片死寂。许多藩主脸色发白,尤其是年轻气盛者,手指捏得笏板咯咯作响。额触青砖,需有闷响——这是要将他们最后的脸面,也钉死在这冰冷的仪式上!
周世诚恍若未见,平静道:“自毛利纲广始,依序行礼,献礼单。”
毛利纲广身体微颤,咬了咬牙,上前三步,跪于蒲团之上。他双手高举笏板与礼单,深吸一口气,伏下身去。
“一拜——颂!”
“皇帝陛下……万岁!”声音干涩。
额头触及冰冷的青砖,“咚”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再拜——颂!”
“英亲王……千岁!”
“咚!”
“三拜——颂!”
“谨守约法……永固藩屏!”
“咚!”
九叩完成,毛利纲广抬起头,额头已是一片青红。他双手呈上礼单,由礼官接过,高声唱念贡品明细。念毕,周世诚微微颔首:“长州藩忠谨可嘉,赐茶。”
一名小太监端上茶盘,毛利纲广谢恩,饮茶退下。整个过程,他不敢抬头与任何人对视。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便如推倒骨牌。前田利常、伊达忠宗、锅岛胜茂……一个个藩主上前,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发出相似的闷响。有人动作僵硬,有人闭目咬牙,也有人神情麻木,仿佛叩拜的并非自己。
岛津光久默默数着顺序。快了。
就在轮到他前面第三位——秋田藩主俊季时,异变陡生!
秋田俊季跪上蒲团,开始行礼。前两拜还算正常,只是声音格外尖利,透着股虚张声势。
到第三拜时,他高颂“谨守约法,永固藩屏”,俯身叩首。然而,就在额头即将触地的一刹那,他袖中忽然滑出一物——不是凶器,而是一支细小的毛笔,笔尖蘸着猩红的朱砂!
他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在身前青砖上,画下了一个扭曲的图案!
“放肆!”台上李定国厉喝一声,身形已动。
但秋田俊季动作更快,画完最后一笔,猛地将笔掷向空中,仰天长笑:“神国不灭!天照大神子孙,岂可永为奴仆?!‘玄狐’大人万岁!”
“玄狐”二字出口,台上周世诚、天海,台下不少藩主,俱是神色剧变!
李定国已如鹰隼般掠至,一脚踹在秋田俊季肩头,将其踹翻在地,铁靴踏住胸口。两名亲卫扑上,将其死死按住。
而地上那朱砂图案,已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血图”:一艘西式帆船,船帆上画着十字架,与之前暗桩尸体旁留下的图案几乎一样。不同的是,这次帆船下方,不是波浪和“抗”字,而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倭文假名,连起来读,意思是:“月满肥前,狐火燎原”!
“肥前……月满……”周世诚瞳孔骤缩。今日是二月廿八,再过两日便是三月朔日,算不算“月满”?肥前,指的是肥前藩,还是肥前国的某处?
更重要的是,“狐火燎原”——“玄狐”要在肥前一带,发动大规模叛乱?!
“拖下去!严加审讯!”周世诚声音冰冷。
秋田俊季被堵住嘴拖走,兀自挣扎,眼中满是疯狂与快意。
广场上鸦雀无声,所有藩主面无人色。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尤其是肥前藩主锅岛胜茂,更是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下:“都护大人!此事、此事与肥前绝无干系!下臣、下臣毫不知情啊!”
周世诚没有立刻理会他,而是看向天海和李定国。
天海微微摇头,示意此前未侦知此变。李定国则按剑而立,杀机凛冽,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藩主,仿佛在寻找下一个叛逆者。
“朝觐继续。”周世诚沉默数息,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区区跳梁小丑,乱不了大典。锅岛公请起,此事,都护府自会查清。”
他竟像无事发生一般,示意赞礼官继续。
但气氛已彻底变了。接下来的朝觐,每一个藩主行礼时都格外“标准”,额头叩地的闷响声格外沉重响亮,仿佛要用这声音洗脱自己的嫌疑。
轮到岛津光久时,他稳步上前,跪拜,叩首,颂词清晰平稳,九叩完毕,额上一片红肿,却神情自若。呈上礼单时,他低声道:“萨摩忠心,天日可鉴。若都护大人需用兵,萨摩愿为前驱。”
周世诚深深看了他一眼,接过礼单:“岛津公忠心,本都护记下了。”
朝觐在一种诡异而肃杀的气氛中继续进行。直到所有藩主行礼完毕,已是巳时三刻。
周世诚起身,做最后训示:“今日之礼已成,望诸公牢记。凡守约法、尽忠忱者,朝廷不吝爵禄,子孙可享恩荫。凡心怀异志、勾结外寇者——”他目光扫过台下,“秋田俊季,便是榜样。”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三日后,都护府将遣‘巡阅使’分赴各藩,巡查《约法》施行、民生兵备。诸公当好生配合。退下吧。”
藩主们如蒙大赦,行礼退去。许多人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镇海堂密室,炭火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
周世诚、天海、李定国、施琅(代表郑成功)围坐。桌上摊着那张拓印下来的“血图”。
“肥前,月满,狐火燎原。”李定国手指点着图,“秋田俊季不过是个被推到台前送死的卒子。他口中的‘玄狐’,才是正主。”
施琅皱眉:“肥前一带,最大的势力便是锅岛家。但锅岛胜茂今日吓得魂不附体,不像演戏。除非……他家族内部,有人瞒着他与‘玄狐’勾结。”
“或是‘玄狐’根本不在肥前。”天海缓缓道,“‘月满肥前’,可能是个障眼法。真正的动手地点,或许是别处。比如……长崎。”
长崎!众人心头一凛。长崎是东瀛最重要外贸港,也是海军基地所在,若那里出事,影响巨大。
“审讯秋田俊季的结果如何?”周世诚问。
李定国摇头:“牙中藏毒,押解途中便已毒发身亡。典型的死士。”
密室陷入短暂沉默。
“无论如何,‘玄狐’已露出獠牙。”周世诚敲了敲桌子,“他选在朝觐大典发难,目的有三:一,搅乱仪式,打击我威信;二,用‘血图’传递起事信号给同党;三,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与底线。”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东瀛地图前:“不管他在肥前还是长崎,有一点可以肯定——他需要外援。西班牙人,或者荷兰人。秋田俊季画了十字帆船,暗示了这一点。”
“郑将军的舰队,已加强外海巡弋。”施琅道,“但大洋浩瀚,若有小船偷渡,难以完全杜绝。”
“所以,要内紧外松。”周世诚转身,“李将军,立刻以‘巡查防务’为名,调镇倭军第二镇一部,秘密向长崎、平户方向移动,但不入城,隐蔽待命。第一镇加强东明府戒备。”
“遵命!”
“天海总摄,请你动用‘玄鸟’所有力量,重点监控肥前、长崎两地所有与外国商馆、传教士有过接触的家族、商人、浪人。特别是……锅岛家内部。”
“贫僧明白。”
“施将军,传令郑将军,舰队主力不必回港,就在外海游弋,重点监视通往吕宋(菲律宾,西班牙殖民地)的航路。若有不明船只,一律扣查!”
“是!”
部署完毕,周世诚揉了揉眉心:“这只是应急。‘玄狐’隐于暗处,我们被动防御,终非长久之计。必须引蛇出洞。”
“如何引?”李定国问。
周世诚目光闪动:“他不是要‘狐火燎原’吗?我们给他一个‘燎原’的机会。三日后‘巡阅使’出发,队伍、路线,可‘适当’泄露。尤其是前往肥前、长崎方向的,仪仗可稍显单薄。”
天海眉头微皱:“以身为饵?是否过于行险?”
“舍不了孩子,套不住狼。”周世诚语气坚定,“‘玄狐’若真想动手,袭击巡阅使,既能打击朝廷体面,又能抢夺关防印信,方便其后续行动。这是难以抗拒的诱惑。只要他动手,我们就有机会揪住尾巴。”
他看向李定国:“李将军,此事需你亲自安排。饵要做得像,网要撒得密。”
李定国抱拳,眼中露出猎人般的精光:“末将领命!定叫那‘玄狐’,有来无回!”
计议既定,众人正要散去,忽有亲卫在外急报:“都护大人!长崎郑将军处,六百里加急!”
周世诚心中一紧:“呈!”
密信展开,是郑成功亲笔。内容简短却惊心:“两日前,于九州外海二百里处,拦截一艘自东南而来之可疑商船。船主称来自‘吕宋’,实为西班牙武装商船,伪装商贾。经搜查,船上除货物,藏有火绳枪二百挺、火药五十桶,另有密信数封,使用密码,正在破译。然,货物清单中,有大量硫磺、硝石、铅块,远超正常贸易所需。疑为支援‘玄狐’之军火船。现已连船带人扣押于五岛列岛秘密锚地,对外封锁消息。另,据俘虏零碎口供,提及‘三月朔日,接应于肥前外海某岛’。与‘月满肥前’之谶或有关联。末将已加派舰船,秘密搜索附近岛屿。详情续报。”
信在众人手中传阅,密室温度骤降。
“军火……接应……”周世诚缓缓坐下,“看来,这位‘玄狐’,所图非小。不仅要煽动叛乱,还要武装叛乱。”
他抬头,目光扫过众人:“计划不变,但需加快。李将军,巡阅使队伍,明日便出发。施将军,立刻回报郑将军,请他务必在三月朔日前,找到那个接应点,并控制起来。我们要给‘玄狐’,准备一个‘惊喜’。”
众人肃然领命。
当密室只剩周世诚一人时,他再次走到地图前,手指从东明府缓缓移到肥前、长崎,最后停在代表外海的那片蓝色区域。
“西班牙人……‘玄狐’……内外勾结。”他低声自语,“也好。一次清洗干净,总比日后零零碎碎发作要强。英国公,您说得对,东瀛这块磨刀石,果然够硬。”
他推开窗,寒风涌入。远处,奉天门广场上的仪仗正在撤去,青砖地面上,那些叩首留下的微痕,正被寒风卷起的尘土,一点点掩盖。
但有些东西,一旦刻下,便再难磨灭。
就像此刻,在东明府某处阴暗的宅院里,一封以密码写就的密信,正被火漆封缄。信上只有一行字:
“饵已下,网将张。三月朔,见真章。”
落款处,画着一只简笔的狐狸,狐狸眼中,点着一点猩红,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