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拂晓。
雪停了,北京城银装素裹。英王府的亲卫在天亮前已将庭院中的积雪清扫出一条通道,但屋脊、树梢、假山石上仍积着厚厚的白,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
西花厅的烛火燃了一夜,此刻终于熄灭。
李定国与郑成功已于子时前后各自离去——一个要北上辽东,一个要南下福建。走时皆轻装简从,未打旗号,马车轮子裹了厚布,轧过积雪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很快消失在还未苏醒的街巷深处。
苏明玉与宋应星则多留了半个时辰,与张世杰核对了钱粮、军械的调拨细则。待东方既白,二人也告辞出府。苏明玉的马车帘幕低垂,径直驶往户部衙门;宋应星则上了顶不起眼的小轿,往城西格物院去了。
厅内只剩下张世杰一人。
炭火将熄未熄,余温尚存。他独自站在巨幅地图前,手中拿着一柄纯银打造的细长标尺,正在测量从釜山到对马岛、从基隆到鹿儿岛的海上距离。标尺一端缀着小小的指南针,随着他的移动,指针微微颤动。
更漏滴答。
亲卫在门外低声请示是否传早膳,张世杰摆摆手。他需要绝对的安静,来推演那个刚刚定下的、将决定东亚未来百年格局的战略。
“‘雷霆三击’……”他喃喃自语,标尺点在九州岛上,“关键在于中路。郑森若不能速破九州,李定国在北路就成了孤军深入;若九州战事迁延,荷兰人真派舰队干涉,麻烦就大了。”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特制的日本详图。这是“夜枭”耗费三年,结合大明历代海图、琉球商人情报、乃至葡萄牙传教士资料绘制而成,山川、城池、港口、道路标注得纤毫毕现。九州部分,甚至标出了各藩兵力的大致数目、主要将领的姓名性情。
萨摩藩:岛津光久,兵力一万二千,以萨摩隼人着称,悍勇善战,但不满幕府锁国,与琉球贸易密切……
长州藩:毛利纲广,兵力八千,关原战后被削封至长门、周防两国,世代怀恨德川家……
肥前藩:锅岛胜茂,兵力九千,谱代大名,忠诚幕府,控制长崎……
肥后藩:细川纲利,兵力七千,外样大名,态度暧昧……
张世杰的手指在这些名字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萨摩藩的鹿儿岛城。
“岛津光久……”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夜枭”密报中对这位藩主的评价是“雄才大略,不甘人下,尤恨德川氏锁国断其财路”。若情报无误,此人确是最好突破口。
但如何取信?
空口白话的许诺,不足以让一方雄主动心。须有实实在在的筹码,且要让他相信,大明有必胜的把握,战后真能兑现承诺。
张世杰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词:
一,军威。须让岛津家亲眼见到大明军力之强,非幕府可敌。
二,利诱。许以战后九州霸主地位,甚至琉球贸易垄断权。
三,势迫。透露荷兰介入之事,点明幕府已是欧夷傀儡,保幕府就是与虎谋皮。
四,人质……不,联姻。
笔尖在这里顿住。
政治联姻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手段之一。若能将岛津家牢牢绑在大明战车上……
他想起昨日会议时,郑成功半开玩笑的一句话:“听闻岛津光久有女初长成,才貌双全。王爷若纳为侧室,萨摩藩岂不就成了半个自家人?”
当时他只当戏言。可现在细想,这或许真是一步妙棋。
但——代价是什么?
一个异族女子入英王府,意味着要将日本势力引入大明最高权力圈的外围。未来若有子女,更添复杂。且那女子若心怀故国,反成隐患……
“罢了。”张世杰搁笔,“此事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派谁去联络萨摩。”
“夜枭”的人精于潜伏刺探,但如此重大的政治谈判,需要更高层级、更懂权谋、且能代表他本人意志的特使。
他脑海中闪过几个名字,又一一否决。直到窗外传来卯时的钟鼓声,晨光彻底照亮厅堂,一个名字忽然清晰起来。
——沈廷扬。
此人原为江南豪商,崇祯朝时曾自组船队协助漕运,精通海事,熟悉日本商情。后投效张世杰,主管皇家银行海外贸易部门,常往来长崎、平户,与日本商人乃至一些中下层藩士都有交情。更难得的是,他处事圆滑又不失原则,且对大明忠心耿耿。
“就是他了。”张世杰下定决心,“以商队为掩护,赴萨摩洽谈‘扩大琉球贸易’事宜,实则携带密信与空白诏书。即便事泄,也可推脱为商人私自行为,不至立刻撕破脸。”
他立即磨墨铺纸,开始起草给沈廷扬的密令。写至一半,忽又停笔。
单一路还不够。
长州毛利家、土佐山内家,乃至九州其他外样大名,都须同步联络。且方式要各有不同——对贪婪者许以利,对怀恨者助其复仇,对惧祸者示以威。
这需要一张精密的情报与外交网络,在战前就悄然张开,笼罩整个日本西国。
“来人。”张世杰朝门外道。
一名亲卫应声而入。
“去请陈子龙先生。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陈子龙,原复社领袖,江南名士。张世杰掌权后,此人出任礼部侍郎,主管对外藩务,精通日、朝语言,曾参与《汉城条约》、《南洋和约》的谈判,是老练的外交干才。更重要的是,他手中掌握着一批常驻日本、以儒商、医师、画师身份为掩护的暗桩。
有些事,“夜枭”擅长刺探杀人,但细腻的外交接触,需要另一种人才。
等待陈子龙的间隙,张世杰继续完善整个战略。
北路军方面,李定国是老帅,无须多虑。但渡海登陆的细节,仍须推敲。朝鲜提供的民夫、船只是否可靠?对马海峡冬季风浪多大?第一批抢滩部队该带多少火炮?登陆后若遇日军大队骑兵冲锋,如何稳固阵地?
他翻阅辽东镇送来的最新练兵纪要,又对照水师监制的海况图,在纸上写下一连串数字:第一批渡海兵力两万一千,其中燧发枪兵八千,炮兵一千携轻炮三十门,骑兵两千,余为长矛、刀盾;需运输船一百五十艘,由朝鲜水师护航;选择潮汐平稳的清晨抢滩,抢占滩头后立即构筑壕垒、设置拒马……
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决定成千上万将士的生死。
中路军的谋划更复杂。郑成功麾下海军陆战队虽经台湾、吕宋战役磨练,但跨海攻坚要塞还是首次。九州海岸线漫长,何处登陆阻力最小?登陆后是直扑鹿儿岛城,还是先扫清外围?若岛津家阵前反复,如何应对?
张世杰的目光落在九州南部一串岛屿上:种子岛、屋久岛、奄美大岛……这些岛屿控制着前往鹿儿岛的海道,且兵力薄弱。若先遣队能秘密占领一二,作为前进基地和预警哨站,大军行动将安全得多。
“或许该组建一支特别先遣队。”他若有所思,“人数不必多,三五百精锐即可,乘快船夜间潜入,以‘海盗’或‘商船遇难’为名登岛,控制要害后发出信号……”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亲卫禀报:“陈大人到了。”
“请进。”
门开处,一位年约五旬、清癯儒雅的文官步入。陈子龙穿着深蓝官袍,外罩灰鼠皮斗篷,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眼中带着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沿海倭患的急报,礼部是最早收到的几个衙门之一。
“下官参见王爷。”陈子龙躬身施礼。
“坐。”张世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开门见山,“子龙先生,日本那边,我们有多少可靠的人?”
陈子龙略一沉吟:“长崎有七人,身份是唐通事(翻译)、药材商、漆器匠;平户五人,皆为海商;大阪三人,经营书画店、茶屋;京都两人,一位是还俗僧侣,在二条城旁开私塾,另一位是医师,常出入公卿府邸;江户……只有一人,在浅草寺旁卖浮世绘,但能接触到中下层旗本。”
“萨摩呢?”
“鹿儿岛城下町,有一对闽籍兄弟,开铁匠铺,专为藩士打造刀镡、具足小件。与岛津家下级武士有来往,但接触不到高层。”
张世杰点点头。这比他预期的好,但也远远不够。
“我要你在三个月内,做三件事。”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动用所有关系,将萨摩藩主岛津光久、长州藩主毛利纲广、土佐藩主山内忠丰三人的性格嗜好、身边亲信、当前困境,摸得一清二楚。尤其是——他们对幕府的真实态度,以及最想要什么。”
陈子龙郑重点头:“下官明白。可需要派人直接接触?”
“暂时不要。”张世杰摇头,“先观察,再评估。待时机成熟,我会派特使携重礼密会。你的任务是铺路——让特使到达时,能迅速找到该见的人,说出最能打动对方的话。”
“第二,”张世杰继续道,“在九州、四国各地,撒播一些流言。”
“流言?”
“内容有三:一,荷兰人正武装幕府,幕府战后将把长崎、平户割让给荷兰,日本将成欧夷殖民地;二,幕府为筹军费,明年将加征五成的年贡,且要诸藩额外献金;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大明水师已在琉球集结,开春后将讨伐锁国虐民的德川氏,只诛首恶,胁从不问,且将重开贸易,减免商税。”
陈子龙倒吸一口凉气。
这三条流言,一条比一条致命。第一条离间幕府与诸藩,第二条激化阶级矛盾,第三条则给摇摆者指出出路。若传播得当,足以在战前就瓦解日本三分之一的抵抗意志。
“下官……尽力而为。”陈子龙擦了擦额角,“但流言传播,需借助地下渠道。切支丹(天主教徒)网络或许可用,他们在九州潜伏甚深,且仇恨幕府。”
“可。”张世杰点头,“但要小心,莫让幕府察觉是我们所为。要做得像是自然流传的市井闲话、商人担忧、浪人愤懑。”
“第三件事,”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准备一批‘礼物’。”
“礼物?”
“送给未来可能归顺的大名们的礼物。”张世杰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份清单,推给陈子龙,“其中包括:大明官窑精品瓷器十二套、苏杭顶级丝绸五十匹、云南普洱茶饼一百斤、辽东老山参二十盒……以及,空白告身三道。”
陈子龙接过清单的手微微一颤。
空白告身——这意味着,特使有权当场许诺并签发从五品以下的大明官职。虽然只是虚衔,但对于渴望提升门第的日本大名来说,这是难以抗拒的诱惑。毕竟,大明一品诰命的含金量,远非日本从五位下的“侍从”可比。
“下官……即刻去办。”陈子龙收起清单,神色肃然。
“记住,”张世杰最后叮嘱,“所有行动,绝密。参与之人,皆要可靠。银子敞开了花,但尾巴必须干净。”
“遵命。”
陈子龙起身告退。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回头:“王爷,若事成……日本战后,当如何处置?”
张世杰沉默片刻。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雪地反射着刺眼的白。远处街市传来早起的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间书房里谋划的,却是足以改变千万人命运的战争。
“处置?”他缓缓重复这个词,然后轻轻吐出八个字:
“裂其土,分其民,易其俗。”
陈子龙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门合上了。
张世杰独自站在满室晨光中,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的日本列岛。那片狭长的土地,在图上不过尺余,可他知道,那里生活着近两千万人,有传承千年的文化,有悍勇善战的武士,有复杂诡谲的政局。
征服它,将是大明立国以来最艰巨的海外征战。
但——必须征服。
不仅为了白银,为了海疆,更为了那个正在徐徐展开的全球大棋局。荷兰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英国人……他们的船队已经遍布世界,他们的殖民地星罗棋布。大明若想不重蹈历史覆辙,就必须走出去,抢在欧罗巴人彻底掌控海洋之前,建立起自己的全球体系。
日本,是这个体系的第一块东方拼图。
之后还有美洲、印度、西洋……
“任重道远啊。”张世杰轻叹一声,揉了揉眉心。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几乎一夜未眠,此刻才感到眼眶酸涩,太阳穴隐隐作痛。但他还不能休息。
推开窗,寒风扑面,精神为之一振。
院中那株老梅开了,白雪红梅,相映成趣。几个亲卫正在扫雪,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书房里的主人。更远处,王府厨房的烟囱冒出炊烟,早膳的香气隐约飘来。
寻常百姓家的小年过后,该是准备过大年的热闹了。可今年这个年,注定有许多人过不安生。
浙闽沿海的百姓在倭寇袭扰中家破人亡。
辽东、福建的将士在加紧练兵,枕戈待旦。
“夜枭”的密探正潜入敌国,生死一线。
而这一切,最终都将汇成明年春天那场决定东亚命运的雷霆风暴。
张世杰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回到书案前。还有最后一项重要安排——那支作为奇兵的“南路军”,该由谁统领?
郑成功麾下将领虽多,但能独当一面、执行这种机动作战任务的,不过三五人。施琅?此人悍勇,但略显急躁。刘国轩?沉稳有余,机变不足。陈泽?倒是个人选,台湾登陆战表现出色……
他正思量,门外忽然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亲卫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张:
“王爷!福州八百里加急——有一艘日本小船趁夜靠岸,船上十余人,为首者自称……萨摩藩主岛津光久之女,岛津樱!求见王爷!”
张世杰猛然抬头。
晨光正好照在他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