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仲景终于开口。
“照你这么说,人就不该生?我们就不该活?”
声音不大。
却很清楚。
周围百姓纷纷回头。
青年看向张仲景。
他没有恼。
“这位先生问得好。”
张仲景道:“若人间是牢,肉身是囚衣,那父母生养之恩算什么?夫妻扶持算什么?子女绕膝算什么?田间丰收、病愈重生、老人含饴弄孙,又算什么?”
青年道:“要知道就算是十恶不赦的人坐监,牢头也不会一直对他施刑。”
人群一静。
青年神色平和。
“牢里也会放风。”
“会给一口热饭。”
“会让囚徒晒一会儿太阳。”
“会让你跟旁边牢房的人说几句话。”
“这些不是自由。”
“是牢狱让你别想着出去。”
“最高明的牢,不是日日鞭打你。”
“是给你一点甜头,让你爱上牢房。”
“让你觉得,坐牢也不错。”
张仲景冷声道:“一派胡言。”
“天地生养万物,生老病死乃是天道常伦。”
“世间男耕女织、丰收之喜、婚配之欢、子孙绕膝,皆是人伦之福。”
“你等妖道,竟将人间污蔑为地狱,将肉身污蔑为囚衣,蛊惑百姓轻生,其心可诛。”
全场哗然。
无数道目光盯着张仲景。
杜度吓得缩了一下。
白甲兵头颅微微偏转。
青年却仍旧不怒。
他上下打量了张仲景一番,又看了看杜度背着的药箱,微微一笑。
“这位长者,可是大夫?”
张仲景没有否认。
“医者。”
青年点头。
“难怪。”
“医者见病,便想治病。”
“可你治的是疾病,还是枷锁?”
杜度气得脸发红。
张仲景却继续道:“人有病,医者治之。寒者温之,热者清之,虚者补之,实者泻之。你说这是牢狱,那医者救人又算什么?”
青年看着张仲景。
眼神忽然深了一点。
“修补囚衣。”
杜度忍不住站起来。
“你放屁!”
两个白衣教徒立刻看过来。
白甲兵也往前踏了一步。
张仲景伸手按住杜度。
杜度咬牙坐下。
青年没有发怒,只是看着张仲景。
“病死,是囚衣质地不好,或穿衣者不爱惜,烂了。”
“横死,是囚衣被意外撕破。”
“自杀,是自己扯破。”
“医者治病,是把破处缝上。”
“医者续命,是让神魂继续穿着这件囚衣受刑。”
“你治肺痈,是缝补囚衣。”
“你止痢疾,是加固枷锁。”
“你救一个老人多活十年,他便多坐十年牢。”
“你救一个病童多活六十年,他便多受六十年饥寒病苦、生离死别。”
“你们称医者为仁。”
“可在我们看来,医者是牢中裁缝。”
“缝得越好,囚徒越难脱身。”
周围许多病弱老人低下头。
他们竟然在点头。
张仲景第一次沉默了片刻。
他救人一生。
见过太多人跪下谢他。
也见过太多人死前拉着他的手,说想活。
可此刻,他看见一群人因为“医者是帮凶”这句话,脸上露出释然。
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
是他们太怕苦。
张仲景缓缓道:“你怎知死后不是长眠?你怎知死后不是神魂俱灭?”
青年道:“先生又怎知死后不是换衣?”
张仲景道:“未证之事,不可作真。”
青年点头。
“好。”
“那先生可曾死过?”
张仲景眉头一皱。
青年道:“你没死过,怎知死后无轮回?”
“你没见过上界,怎知上界不存在?”
“你说未证之事不可作真,可医者开方,便事事皆证么?”
张仲景冷声道:“药有效无效,病人服后可验。”
青年道:“登仙亦可验。”
他抬手指向洛阳方向。
“每月登仙楼下,千人入白云。”
“云中有仙宫显化。”
“有人回来说天宫清明。”
“满城百姓都见了。”
张仲景道:“幻术可骗人。药效骗人不得。”
青年笑了笑。
“你确定那是幻术?你确定药骗不得人?”
张仲景目光一冷。
青年却道:“有些药服下去,疼痛暂止,病根未除。病人以为好了,实则更深。”
“凡俗之乐也是如此。”
“吃饱一顿,便忘了明日饥。”
“病好一时,便忘了终有一死。”
“抱孙一日,便忘了孙儿也要受尽苦难。”
“这具皮囊,饿了要吃,病了要痛,老了要衰。他不是你的伙伴,他是囚禁你们神魂的沉重枷锁。”
“先生说幻术骗人。”
“这人间五感,何尝不是更大的幻术?”
他伸出手掌。
“眼所见,耳所听,鼻所嗅,舌所尝,身所触,全是囚衣传给神魂的信号。”
“你以为这是真实。”
“可井底之蛙见一方天,也以为天只有一方。”
人群越来越安静。
很多百姓听不懂“信号”。
但听得懂“井底之蛙”。
张仲景盯着青年。
“若照你说,礼法、孝道、婚配、生育,全是牢规?”
青年道:“正是。”
这一次,连一些白衣教徒都坐直了。
青年继续道:“君臣父子,仁义礼智,宗族孝道,都是牢狱里的规矩。”
“它们让囚徒自我管理。”
“让儿子管父亲,父亲管儿子,族老管族人,乡里管乡里。”
“省了狱卒手脚。”
“你守得越严,牢房越稳。”
“教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牢房里的口号,让你爱惜囚衣,不要撕破。”
“好死不如赖活着,是共识。”
“传宗接代是大孝,是规矩。”
张仲景抓住一句。
“那你们为何还鼓励婚配生育?”
青年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
“先生问到了根上。”
“生娃,不是造孽。”
“是在救人。”
百姓们一愣。
青年道:“死后神魂不灭,总要入世。”
“没有婴孩囚衣,它便会在阴间游荡,或被分去兽衣、鸟衣、草木衣。”
“做人,苦不苦?”
“苦。”
“可做人,至少能听道,能修行,能服丹,能登仙。”
“若披了牛羊囚衣呢?”
他看向众人。
“你有痛,有怕,有饿,有冷,却不会说话,不懂修行。”
“被宰时流泪惨叫,神魂在喊救命,可人听不懂,只当你是畜生。”
不远处一个屠户脸色发白。
他大概想起了自己杀猪时,那猪临死前的眼泪。
青年又指向祠堂外一株老槐树。
“若披了草木囚衣呢?”
“站在那里十年,百年,千年。”
“看不见,听不着,走不了,哭不出,叫不得。”
“春天发芽,是疼得抽搐。”
“风吹日晒,雨打霜侵。”
“连想逃这个念头都生不出来。”“像一个被封闭五感的活人被大地紧紧束缚在原地,受千百年寂寥之刑。”
有孩童吓得抱紧母亲。
青年声音渐沉。
“轮回像抽签。”
“你这辈子做人,下辈子可能做猪狗牛羊,可能做鱼虾虫蚁,可能做路边一株草。”
“没有公道。”
“没有规律。”
“只能随缘。”
“所以登仙教鼓励生育。”
“多生一个人娃,就是替某个神魂抢到一件人囚衣。”
“让它有机会听道。”
“有机会服丹。”
“有机会被仙师带出牢狱。”
“这不是害人。”
“是救神魂于鸟兽草木之厄。”
这番话落下。
空地上竟有不少人双手合十。
杜度脸白得厉害。
他小声道:“师父,这人……这人怎么什么都能圆回来?”
张仲景没有回答。
他看着青年,问出最冷的一句。
张仲景道:你们让病老之人入登仙楼,不就是杀人?
青年摇头:先生错了。病老之人,囚衣将破,不能再育,留着只是多咳几口血、多受几日苦。让他们早服丹、早登楼,是早脱苦海,有何不对?
年轻人不同。身强体健,还能生养。每生一子,便是从鸟兽草木嘴边抢回一件人囚衣,救一神魂于万劫不复。这是大功德,比他自己登仙还紧要。
若年轻人只顾自己登仙,不肯多生几个娃再上路,那是只顾自己解脱,不管其他神魂死活。这等自私之人,仙师还不屑于带呢。
张仲景冷笑:轮回未证,岂可当真?
青年道:未证之事,先生怎知为假?
同样是这身囚衣要破。先生给的是一碗苦药,让老人多坐几年牢。我们给的是一把钥匙,让他今日就脱困。
先生治的只是皮肉,我们救的才是神魂。”
老人听到这里,忽然哭了。
他抱着怀里的药包,哭得无声。
张仲景看见了。
心里一沉。
他知道,这一刻,老人已经更信对方。
不是因为青年真的赢了医理。
而是因为青年给了老人一个理由。
一个让他不再害怕自己这一生全是苦的理由。
张仲景深吸一口气。
“你说医者救人,是延长刑期。”
“可若一个人活着,遇到太平,吃饱饭,读书识字,儿孙安康,他为何还要登仙?”
青年道:“吃饱饭,孩子多,真的就是好日子么?”
张仲景道:“怎么不算好日子?”
青年问:“牢房里铺了锦被,便不是牢房了么?”
张仲景道:“人不能为了一个看不见的上界,舍弃眼前真实的人命。”
青年道:“先生所谓真实,只是囚衣传来的触感。”
张仲景道:“你所谓上界,也只是口舌编出的幻影。”
青年道:“所谓真亦假时假亦真,所以要修真。”
张仲景道:“修行之法何在?”
青年道:“登仙丹。”
张仲景冷笑。
“丹药?”
青年道:“丹是钥匙。”
张仲景道:“我见过所谓的仙丹。大多铅汞入腹,初时神清气爽,久则齿落发枯,腹痛如绞,神志癫狂。”
青年看着他。
“凡丹有毒,仙丹无毒。”
张仲景道:“可敢让我验?”
两个白衣教徒脸色变了。
白甲兵往前踏了一步。
青年抬手,止住他们。
他看着张仲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张长沙果然是张长沙。”
这句话一出。
四周百姓哗然。
“张长沙?”
“哪个张长沙?”
“医圣张仲景?”
“他就是那个治瘟的张神医?”
杜度脸色瞬间煞白。
他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张仲景却没有动。
青年缓缓起身,朝张仲景行了一礼。
“晚辈许季安,见过医圣。”
张仲景眼神一动。
许季安直起身。
“久闻张长沙活人无数,着方救疫,天下敬仰。”
“今日能与医圣论生死,季安三生有幸。”
他语气恭敬。
可每一个字,都像压在火上。
周围百姓全都看着张仲景。
那些目光里有敬重。
也有疑惑。
更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期待。
医圣救人。
仙师渡人。
到底谁对?
许季安忽然问:“张长沙。”
“你救过多少人?”
张仲景沉默一瞬。
“记不得了。”
许季安点头。
“那你可曾想过。”
“你救活的那些人,后来又死了多少?”
张仲景没有答。
许季安继续道:“你治好肺痈,是缝补囚衣。”
“你止住痢疾,是加固枷锁。”
“你让老丈多活十年,是让他多坐十年牢。”
杜度怒道:“我师父救人有什么错!”
许季安没有看杜度。
他只盯着张仲景。
“若你不救,他这身囚衣破了,神魂脱出,下次抽签,万一披了兽衣呢?”
“万一披了草木呢?”
“你让他活着,至少他还是人,还有机会听到登仙教的钟声。”
“可你若救不彻底,只让他多熬几年,几年后病榻上再受尽折磨而死,他下一世可能是待宰的猪,可能是枯立的树,可能是被孩童一脚踩烂的野草。”
“你说你是救人。”
“我说你只是在延长他的痛苦。”
风从祠堂外吹进来。
白云图轻轻晃动。
老人抱着药包,泪流满面。
杜度浑身发抖。
张仲景坐在人群里,背脊依旧挺直。
可他的手指,第一次攥紧了药箱带子。
他懂阴阳五行。
懂经络血脉。
懂伤寒杂病。
可在这套将人的恐惧和绝望利用到极致的“囚衣牢狱说”面前,他那些医理、圣贤、人命可贵,竟显得如此苍白。
不是因为他说不过。
是因为这些百姓太苦。
苦到宁愿相信自己生来就在坐牢。
许季安俯身,又行一礼。
声音不高。
却砸进所有人耳中。
“张长沙。”
“我登仙教。”“是在普渡众生。”
钟声再次响起。
铛——
铛——
铛——
远处洛阳方向,天边白云如楼,缓缓翻涌。
散会后,许季安目送张仲景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恭谨之色褪尽。
他侧首对身旁白衣教徒低声道:给洛阳传信。发现长社县张仲景,未入教。请示仙师——是除,还是掳去丹房,助炼金丹。
教徒躬身退入暗处。
张仲景回到客栈,灯下整理药箱,发现箱底多了一物。
是那病叟。
不知何时,老人把张仲景给的药包退了回来,药包旁还放着一粒红褐色丹丸——登仙教发给底层信徒的上品丹。
张仲景捏起丹丸,凑近烛火剖开。
朱砂。铅汞。
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腥。
曼陀罗花。
医圣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太熟悉这味药了。入腹则麻痹止痛,久服则瞳孔放大,神志恍惚,产生飞升腾空之幻觉。
停药三日,便烦躁、盗汗、经脉如蚁噬——那不是神魂在挣脱囚衣,是毒瘾在啃噬神经。
什么神魂松动。
什么记起上界自在。
全是这朵毒花造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