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就不必再留什么情面。
他望向居中而坐、面色倨傲的方程,冷声开口:“诏狱镇抚使的印信,在你手中?”
“嗯?”
方程脸色骤然一沉,“好大的胆子!这便是你与上官说话的态度?还有没有规矩了!”
他心头火起,这新来的小子竟全然不顾官场面上的那套虚礼。
此处是江浙府,不是帝都。
是龙,到了这儿也得低头盘着!
“规矩?”
宋玄低笑一声,“以往的规矩我不清楚。
但从此刻起,这千户所的规矩——由我宋玄来定。”
他语调平稳,却字字如铁:“本官再问一次,镇抚使大印在谁那儿?自己交出来,莫待本官不给余地。”
自踏入这门槛的那一刻,他心里已有分明。
堂上近百人,无一能令他感到半分压迫。
那方程千户,横练功夫应当不弱,距先天之境仅差一线。
但只要未真正跨过那道门槛,在宋玄眼中便与寻常武者无异。
历经多次生死之搏,宋玄对自身实力愈发清晰:后天境内,他可称无双。
巡检司本职在查案断狱,并非以武力震慑四方。
真正的高手,多半已被执法司网罗而去。
这偌大的千户所,竟无一名先天坐镇。
既无强者,他便无需顾忌。
什么官场惯例、上下尊卑,在他这里,一概不作数。
厅中一众玄衣卫百户、总旗皆怔住了。
他们见过张狂的,却未见过这般肆无忌惮的。
莫非这人在帝都跋扈惯了,到了江浙地界仍不知收敛?
方程面庞铁青,朝那胖百户连使眼色。
胖子作为他的心腹,此刻只得硬着头皮踏前一步,怒声道:“千户所内,千户大人方是主官!你区区一个百户,莫非想以下犯上?”
宋玄随意瞥向他,“你这般急着出头,看来那方印信,正在你身上了?”
“是又如何?”
胖百户扫视堂内黑压压的人群,心下稍安。
此处过半皆是千户亲信,人多势众,宋玄仅带一人,难道还能翻天不成?
“宋玄,实话与你说了,诏狱事务繁杂,本官眼下无暇与你交接。
待我将诸事理顺,自会将印信交付。”
他自觉这番话滴水不漏,遂冷笑道,“你若不服,尽可向上呈报。
便是告到指挥使大人跟前,本官此举也挑不出错处。”
宋玄抚掌,“这话说得好,甚合我意。”
说罢,他侧首看向一旁抱剑而立、杀意隐隐的叶无极,平静吩咐:“杀了他。”
话音未落,一道虚影如鬼魅般闪过。
堂中众人只觉一股寒意刺骨袭来,紧接着便是“咔嚓”
一声脆响——颈骨折断的声音清晰可闻。
叶无极不知何时已立于胖百户身后,一只手按在他头顶,竟生生将他的脖颈扭断。
“你……你竟敢……”
千户方程瞪大了眼睛,惊骇之色凝固在脸上。
他见识过不少狠厉场面,可这般公然在玄衣卫千户所里、众目睽睽之下夺人性命的,确实是头一遭。
亲信那颗被拧转了整圈、双目圆睁的头颅,令方程浑身颤栗不止。
这算什么?
如今帝都那边行事,已经变得这样直截了当、毫无转圜了吗?话不投机便下 ** ,难道就真的不怕上头的惩处?
锵啷——
厅中有几位百户与总旗已然拔刀,可脚步却不约而同地向后挪动,没有一人敢率先上前。
方才叶无极那鬼魅般的身法已经镇住了所有人,此时贸然动作,只怕会沦为下一具尸首。
叶无极在那胖硕的 ** 上摸索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官印,笑盈盈地递给宋玄。
“哥哥,东西果然在他身上。”
宋玄扫了一眼,从容收好,随后含笑环顾四周。
“诸位若有异议,尽管向上禀报。
就算告到玄衣卫指挥使跟前……”
他话音稍顿,声线陡然转冷,透出森然之意,“信不信,就算今日我将你们尽数斩杀于此,指挥使大人至多斥责几句,绝不会真有重罚!”
此言一出,原本就犹豫的百户、总旗们面面相觑,更不敢妄动。
众人心里渐渐明了:这宋玄来历定然不凡,在帝都根基极深,否则绝不敢如此张扬无忌。
再想到叶无极方才那难以捉摸的身手,一些并非与千户方程同心之人,当即收刀入鞘,其中更有人扬声表态:
“宋大人,您与刘百户、千户大人的恩怨,我等绝不插手,还请大人勿要牵连无辜。”
一人开口,随即又有十余人收起兵刃,悄然向后退开,俨然摆出置身事外的姿态。
宋玄见状,不由轻笑:“看来千户大人对此地的经营,也并非铁板一块啊。”
方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从未料到事情会演变至此。
本以为自己在千户所内一言九鼎,谁想手下这些人,即便收了那么多银钱好处,竟仍未完全归心!
这些随风倒的墙头草……待今日事了,迟早要一个个清理干净。
不听话的狗,留着何用?
“宋玄,残杀同僚乃重罪,你莫非想 ** 不成?”
有人旁观,亦有人挺身而出。
一名腰悬总旗令牌的壮汉提刀直指宋玄,厉声喝道:
“玄衣卫不是你宋家私产!纵使指挥使大人护着你,天子又岂会容你!”
面对斥责,宋玄只淡淡瞥去一眼,旋即望向众人:“还有谁要站出来?”
话音落下,又有几名总旗迈步而出,手中长刀齐齐对准宋玄。
他们都是千户方程的直属亲信,荣辱早已与方程绑在一处。
倘若今日方程被这新来的宋百户夺权,往后他们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即便再忌惮叶无极的身手,此刻也必须表态。
宋玄低笑一声,拦下欲要出手的叶无极,扬声道:“我说过,从今往后,这千户所里只有我宋玄的规矩。
谁不服,现在便站出来!”
顷刻间,又有七八人踏步上前,整整十人形成合围之势,将宋玄困在 ** 。
“很好。”
宋玄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见他脊背微弓,周身筋骨迸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响动,仿佛一张逐渐拉满的强弓。
连叶无极都能感到,兄长此刻宛如一座濒临喷发的火山,沉静之下涌动着骇人的力量。
铿——
剑刃出鞘的鸣音乍响。
宋玄的剑太快了,厅中众人只瞥见一道雪亮寒光横空掠过,身体却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
嗤、嗤、嗤——
利刃穿透咽喉的声响几乎在同一瞬间迸发。
厅内,一道道血泉喷涌而起,殷红而妖异,携着浓重的腥气,为这本该庄严肃穆的千户所正堂,骤然蒙上了一层死亡的阴影。
嘭、嘭、嘭……
尸身接连倒地。
十名身着玄衣的身影瘫软在地,鲜血自衣袍下汩汩漫出。
宋玄将脚边一具总旗的尸身随意拨开,手中长剑轻振,几滴猩红顺着锋刃滑落。
他抬眼望向厅中余下众人,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自今日起,这千户所便由宋某做主。
若还有哪位心存异议,不妨此刻站出来——宋某以名誉担保,绝不与他为难。”
信你才有鬼!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百户、总旗们,此刻齐齐向后瑟缩,生怕离那持剑的身影稍近半步,下一瞬咽喉便要多出一个窟窿。
能在玄衣卫中爬到此等位置,纵使武艺称不上顶尖,至少也都是修出了内力、踏入后天之境的好手。
整整十名经验老道的同僚,竟被这宋玄一招毙命,这岂是凡人所能为?
有人心底已掀起惊涛:莫非这对兄妹实则是帝都秘密派遣的先天高手?否则这般手段,怎可能属于后天武者?
更令人胆寒的,是二人行事那种近乎冷酷的果决。
言语稍不合,便暴起 ** ,如此凶戾作风,哪里像是天子亲军该有的做派?玄衣卫纵然内部倾轧不断,可即便要铲除异己,也该寻个僻静处暗中料理,何曾见过这般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屠戮总旗百户的狂徒?难道他们就半点不惧上头的责罚?
千户方程只觉得浑身发麻,四肢冰凉。
回想自己为除掉百户许长安,不惜耗费重金聘来江湖 ** ,事后还得精心布置成酒醉失足溺毙的假象。
杀个人尚且要如此遮掩费神,为何轮到这宋玄,就能肆无忌惮地当众开杀?
这世道还有规矩可言吗?朝廷法度何在!
“宋玄!你、你这是 ** !”
方程声音发颤,心底彻底慌了。
他在玄衣卫经营多年,什么阴谋构陷、权术倾轧不曾见识?可像这般毫不掩饰、直接以暴力碾轧一切的狠角色,却是头一回遇见。
面对这等人物,他竟全然不知该如何招架。
打,打不过;狠,又远不及对方狠。
稍有不慎,今日恐怕性命都要交代在此。
宋玄并未答话,只缓步上前,一把攥住方程的衣领将他从座椅中提起,随即反手便是数个耳光。
啪!啪!啪!
清脆的击打声在死寂的大厅中接连炸响,直至对方脸颊肿胀如球,口鼻溢血,宋玄才像丢弃 ** 般将他掼在地上,轻嗤一声:“脸皮倒是厚实,震得本官手心生疼。”
言罢,他袍袖一振,手持那枚沉甸甸的镇抚使印信,径自走向厅堂正中的太师椅,坦然落座。
目光如冷电扫过四周,最终踩在方程那张变形的脸上。
“上报许长安醉酒溺毙的文书,是你亲手所拟吧?”
方程痛哼一声,齿缝间渗出血沫,却死死咬住不敢答话。
“愚不可及!”
宋玄脚下微微发力,声音里淬着寒意,“尔等在这江南水乡待久了,连脑子也浸烂了不成?以为用些不留外伤的手段,编个失足落水的由头,就能瞒过帝都那些成了精的老狐狸?还是觉得许长安一死便断了根,朝中再无人会替他出头?”
他眼睑微垂,眸光似刀锋般掠过堂下每一张惨白的面孔。
“不妨直言:离京前,指挥使大人曾有明示——江浙府千户所早已从根子上烂透了。
若尚有几分挽救余地,便筛出堪用之人留职;若无可救药,那便彻底清洗,换个干净。”
宋玄顿了顿,一字字如冰锥坠地:
“你们当真以为,本官是来查案的?”
“错了。”
“本官是来——清、洗、门、户的。”
最后三字落下,厅内幸存者中顿时响起一片抽气之声。
有人双腿一软,径直跪倒在地。
“大人!宋大人!许百户之事下官确不知情啊!”
“求大人开恩,饶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