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星总部的会议室很多,也很大。
这只是其中一间,今天幸运地被挑中了启用。
椭圆长桌横在中央,表面嵌着一圈暗蓝色的指示灯,随着发言者的位置轮流亮起。但长桌周围只有半透明的投影,边缘微微闪烁,像信号不太稳定的远程会议画面。
二十多个席位,数道虚影,身形模糊但衣着整齐,领口都别着同一枚徽章——环星的齿轮与星轨标志。
长桌最末端,程寻是唯一一个站着的人。
他换了件新的深色风衣,脸上的青紫还没消,右眼眶肿得发亮,嘴角贴了块米白色止血胶布。脊背却挺得笔直,神情端肃。一块悬浮光屏摊在他面前,程寻一边滑动一边恭敬地讲解:
“……d 级成员损失二十七名,十九人确认死亡,八人重伤。密咒部资深职员六名,含一名二级符文师。装备损耗清单在附件第三页,所有凭证已按格式整理完毕,随时可以提交——”
“不要废话。”
一道虚影打断了他。灰白头发,面部被背光压得晦暗,他抽着雪茄,吞云吐雾,“道具补充可以批。我要的塞壬之脑呢?”
程寻的指尖立刻停在光屏上,嘴角顺势往上扯——右眼眶的淤青跟着扯动,疼得他眼角微微抽搐,笑意却分毫不减:
“报告何董事。经过一番艰苦作战,属下已率队击退拦截目标,完成地下回收作业。塞壬之脑已入库,记录编号在附件第七页。”
“入库就好。”何董按灭了雪茄,向前俯身,“赶快评估,我要一份使用说明。不要让我等太急。”
“初步评估需要配合塞壬之脑的活性周期进行分析。目前——”
“过程不要讲了。”另一道虚影开口,声音更短更硬,“听说你们撞见了晚钟教会的人造天使——爱丽儿的残影?那张照片呢?为什么没抓回来?”
程寻角瞬间沁出冷汗,心里骂了一声,头埋得更低,语气满是惭愧:“她出现的时间点在爆破之后,拦截能力超出预估等级。为保障塞壬之脑回收优先级,我下令放弃地面压制——”
“这是工作失职。”唯一的女性虚影笑了一声,和服袖口在光影里轻轻一拂,“程主任,看来报损进程需要等一等了。”
程寻也跟着笑:“森下小姐说得是。”
献媚的笑从他脸上浮起来,像一张被迅速戴上的面具,“只是这次折损了数十名 d 级成员,还有密咒部的骨干。d 级还好说,密咒部的人都是天生对灵能感应敏锐,很多都是高学历人才,培训一个并不容易。”
“没关系,想进公司的人有的是。” 森下小姐轻描淡写地理了理袖口,朝着周围的虚影半鞠一躬,“各位,这场无聊的会议就到这儿吧,我还有场舞会要参加——”
话音未落,就有几个投影灭了下去。
程寻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蠢货。脑子里都是狗屎吗。二十七条人命换回来的报损单,在他们眼里还不如一张舞会请柬重。他刚想再开口:“可密咒部的职员培养周期——”
“只要有钱,什么买不到。”何董事直接截断他的话,“不要浪费时间了。”
程寻的笑容慢慢沉下去。
会议室静了两秒,桌面的指示灯跳了一下,又恢复成平稳的暗蓝色。他重新垂下眼,再抬起来时又是一副恭谨神色:“请问,我可以继续汇报吗?”
一只手从最左侧的虚影里抬了抬,示意他继续。程寻低下头,快速把塞壬之脑的入库记录和损失清单一并提交,关掉光屏,站直身体。
“你休息吧。”灰白头发的投影说,“塞壬之脑这边有人接手。”
程寻并拢脚跟,正要开口应声——
厚重的合金门没发出半点预警,就这么被人从外推开。冷白光从走廊漏进来,在地面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一个白大褂的女人走了进来。
“稍等。”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打扰一下,各位董事,或许你们更想听听这份报告。”
会议室里所有虚影同时转向她。
正中央那道最显眼的虚影里,秃头老头穿一身松垮的舞蹈服,正舔着一支冰淇淋,奶液顺着嘴角往下流淌。他坐在一张松软的 “沙发” 上,但那沙发不是家具——是一个人。
一个被皮革裹住的肥胖男人,四肢着地跪趴在地上,充当他的人形底座。
秃顶老头舔了舔嘴唇,小眼睛在投影里透着阴毒的凌厉:“南塔。你知道打扰我们,会耽误多少钱吗?”
南塔毫无惧色。她把手里的终端往长桌中央一按,一份全息报告从桌面升起,悬浮在半空,数据流和扫描图逐帧铺开。
“各位先生,公司的主人们,你们会感兴趣的。”
她指尖在报告上一划,画面切到一张人体扫描图——颈部一圈细密的黑线,从表皮一直蔓延到深层组织。
“楚督察带回来的那个人,价值比塞壬之脑高多了。”
所有虚影的注意力瞬间钉了上去。
低头垂目的程寻悄悄挑了下眉,想起了还在灵能稳定室的楚青玄。他嘴角压住一丝幸灾乐祸:哇哦,老楚,看来你也要倒霉了。
“至少我从没见过能兼容这么多污染的纯种人类。他的身体对异常能量几乎没有排异反应。梦核残留、缝合阴影、阿依神女的污染——全部共存于同一具躯体,互不排斥。”
“董事们,也许这些对见多识广的你们来说并不稀奇,但是那位已经投下了目光。我们的母亲,我们的神明——环星的君主,对他也很感兴趣。”
会议室骤然死寂。
秃头老头缓缓坐直了身体,森下小姐眯起了眼,剩下的几道虚影都调整了坐姿,不约而同地朝虚空上方瞥了一眼,带着刻入骨髓的畏惧。
“继续说。”有人干涩地发声。
南塔弯起唇角。她的脸很新,颈侧的接缝线还没完全褪色,眼窝深处是两枚智能瞳孔,可它们在灯光下转动得极其自然,像是真正的人眼。
“你们根本想不到,半个小时前,我经历过什么。”
她指尖划过颈侧的接缝,缓缓拉开白大褂的衣襟。
冷白的灯光下,金属骨骼的冷光先露出来,紧接着是骨骼缝隙里缓缓蠕动的淡粉色血肉——不是仿生硅胶,是带着温度、会随呼吸起伏的人类组织。
作为一个机械生命,她竟然有了人的血肉?
程寻瞬间戒备地向后退了数步——真想把那一群蠢货投影拉到自己前面挡着。不对,虚影可挡不住任何东西,他可是个兢兢业业的好员工,刚刚的动作,不过是在战术后撤而已。
“各位,你们或许应该叫我——人形修女·南塔版本一百零一。”
“在神母的注视下,我的系统死亡了一百余次,也更新了一百零一次。最后一次,是被那个白发少年一脚踹出体检室,才活了下来。我现在不只是机械了。我是——人。”
“什么?!”投影里瞬间炸开了锅,一阵兵荒马乱的呼喊。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们没有收到任何警报——”
“警卫!启动防御模式——”
蜂鸣声和警戒哨音在投影里此起彼伏。
程寻再也装不下去优秀员工了,低骂一声摸出诅咒相机,反手朝自己“咔擦”照了一张。
取景框里一切正常。
他却放不下一点心,又摸了摸脑壳上的银线,咬牙掀开一点摸了一把——万幸,他聪明的脑花还在,没有神秘消失,也没有变成一锅沸腾的浆糊。
南塔笑着,等会议室里的慌乱渐渐平息,才继续开口:“各位主人不必惊慌。神母只是把那个人抱进了怀里——没有看向别处。”
虚影里,刚登上飞船准备逃往外太空的董事叫停了驾驶;森下小姐从重重封锁的密室里抬起头。所有人都不悦地盯着这个机械女医生——她竟然敢愚弄主人。
可下一秒,比恐惧更冰冷的认知同时浮上每个人心头:南塔的笑容不是代码模拟的。她是真的在享受这一刻。
高端智械或许会因指令偶尔撒谎,但只有人类,才会以欺诈为乐。
她真的变成“人”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森下小姐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南塔,你要是不想被销毁,最好回答清楚。”
她直接看向程寻,命令脱口而出:“程主任,还不动手?!”
会议室里,一直想找机会逃走、却被南塔堵住门口、戒备地偷偷布下了无数个保命秘仪的程寻,猛地瞪大了眼睛。
谁?你说我?
你怎么不叫楚青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