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山神社的钟敲了九下。
狐神歪在神座上,九条尾巴从玉座边缘垂下来,像摊开的雪白锦缎。其中一条尾巴尖还留着一小截焦黑,新长出来的绒毛短了一截,祂自己摸了摸,有点扎手。
其实回神社的第三天,祂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改霓虹气运规则——那件事祂觉得挺值的。是后悔答应高天原“八百年不出山”。
“这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祂趴在神台上,九条尾巴散成一朵盛开的雪白菊花,下巴搁在爪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巫女娜娜扫落叶。
娜娜头也不抬:“神主大人,您已经说了三百七十二遍了。”
“那你让我出去。”
“不行。”
“为什么?”
“天帝御令。”
狐神把脸埋进尾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祂想起那个黑发少年。想起他低头玩手机时冷淡的侧脸,想起他抬手按住自己脑袋时指尖的凉意,想起他最后说“不送”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无情的人类。
但又有点想他。
祂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忽然问:“娜娜,那个山下晴斗,最近怎么样?”
娜娜扫落叶的手一顿,抬头看了祂一眼:“神主大人,您不能再去人间了。”
“本神没说要下去。你讲讲而已。”
“……”娜娜叹了口气,“他挺好的。上学,放学,吃饭,睡觉。就是……”
“就是?”
“就是有时候会突然回头看,好像在找什么人。”娜娜顿了顿,“但什么也没有。”
狐神没说话,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那个华夏少年像是泡影一样消失了,却没有人记得。
神隐——明明祂这个神还没出手呢。
阳光涌进来,正好照在狐神脸上,祂歪了歪头,把面具推到额头上,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祂想起也是这样一个午后,蹲在石像里,百无聊赖地数着参拜客的钱币。五元、十元、一百元——啧,穷鬼。
然后打了个哈欠,准备闭眼睡个午觉。
祂看见了那个黑发的华夏少年。
林君晓被粉色头发的同伴拽着袖子往里拖。
路过手水舍前,舀起一勺水,缓缓冲洗手指。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但他没有低头,没有闭眼,只是垂着眼,看着水流过指尖。
粉毛一进殿就趴在供台前许愿:“狐神大人,我要成为全校最受欢迎的人,被女生围着转!”
狐神的尾巴翘了一下。祂把“被女生围着”改成了“被男生围着”。
不是恶作剧——好吧,是恶作剧。但祂更想知道,那个黑发少年会怎么反应。
祂忽然有点好奇:这个人,会不会对我许愿?
不会。
祂自己回答了。
因为这个人没有愿望。
没有愿望的人类,祂见过很多。但那些人要么心如死灰,要么麻木不仁。这个少年不一样。他不是没有愿望,他是“不觉得需要有愿望”。
有点不爽,狐神从石像里探出一缕意识,凑近了一点。
少年忽然抬头,朝祂的方向看了一眼。
极淡,极平,然后又视若无物地移开了。
狐神愣在原地。
祂活了八百年,第一次被这样的人类“看见”。可那个黑发少年,从进神社到离开,看了祂不止一次——
进鸟居的时候,洗手的时候,站在供台前的时候,祂故意让石像的眼神追着他,他也看了。但那个眼神,和看一块石头没有区别。
那天傍晚,祂蹲在鸟居上,看着两个少年并肩走下山。 粉色头发的那个一路嘀嘀咕咕,黑发的那个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哦”。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神社里,狐神从回忆里回神,不满地用尾巴扫了扫柱子。
“本神还挺好看的啊。”
没人回答。
晚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樱花的淡香。
祂盯着飞花看了片刻,忽然伸手从神座底下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镜面水光荡漾,映出一间明亮的教室。
山下晴斗正趴在桌上,粉发乱糟糟的,脸颊压着一本摊开的课本,口水都快流到书页上了。
讲台上的老师正在写板书,粉笔哒哒作响。
狐神看着那只睡成一团的小奶狗,嘴角慢慢翘起来。
“kkk——”
祂又看了一会儿,确认山下晴斗的桌子抽屉里塞满了情书,粉的、蓝的、带香味的,叠成各种形状,挤得满满当当。有个前排的男生回头看了他好几眼,又红着脸转回去。
狐神满意地点点头,指尖在镜面上轻轻一划。
画面切换。
这次是一个陌生的街角,一个穿连帽衫的身影蹲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正往嘴里塞棒棒糖。
田中真一郎。
他身边两个小弟蹲在马路牙子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老大,”绿毛小弟头也不抬,“你还在等山下同学吗?他不是每天走这条路了。”
“谁等了?”田中弹了下舌,把棒棒糖咬得咯吱作响,“我这是碰巧。”
“上周你也这么说。”
“上上周也这么说。”
“闭嘴。”
狐神kkk地笑起来,镜面水光一晃,画面又转。
九条私立学园的学生会办公室里,九条莲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眼镜片反射着冷白的光。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
屏幕上是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收件人:山下晴斗。
内容只有四个字:最近如何。
光标还在闪。
九条莲把手机扣在桌上,拉开了抽屉。里面躺着一枚淡粉色的御守,桃山神社的款式,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
狐神“啧”了一声,把镜子塞回神座底下。
牡丹饼还摆在案几上,已经凉了。
祂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腻的红豆馅在舌尖化开,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人类。”
祂自言自语,“明明愿望都帮你们实现了,怎么还是不开心?”
没有人回答。殿外的樱花被风吹落几瓣,顺着窗缝飘进来,落在祂的尾巴上。
狐神把那片花瓣拈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kkk。”
祂笑了一声,把花瓣放在神座的扶手上,靠着玉座闭上了眼。尾巴尖那截焦黑的地方,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
三天后。
娜娜来送晚膳的时候,发现神座上空了。
只有一枚淡粉色的御守压在一张纸条上,纸条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着:
出门溜达,不定时回来。
有事勿扰。
娜娜沉默了很久,把那枚御守捡起来,发现边角已经磨损了,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殿外的风吹过,御帘轻轻晃了一下。
娜娜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
“神主大人,”她对着空荡荡的神座轻声说,“早点回来。”
桃山区的路灯刚刚亮起来。
一只雪白的“狗”蹲在自动贩卖机顶上,尾巴蓬松得像一把大扫帚,眯着眼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有小孩拽着妈妈的手,指着它喊:“妈妈你看,好漂亮的狗狗!”
狐神低头看了那孩子一眼,尾巴甩了一下。
祂跳下贩卖机,踩着路灯的光晕,轻巧地跃上山下家的窗台。
客房里黑着灯。
没有人。
像是从未接待过一个客人。
狐神蹲在窗台上等了片刻,忽然弯起狐尾敲了敲玻璃。
“来自海那边的华夏美少年哟——”祂声音里带着笑,“你愿意收留一只无家可归、惨遭天罚的小狐狸吗?”
无人应答。寂静的街道里,只有风声吹过。
天际滚过一阵闷雷,狐神抬爪挠了挠耳朵,尾巴垂了下来。
“真是无趣。” 祂说。
转身跳下去,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