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药碾子又开始转了,这次碾的是白芥子,刺鼻的辛香混着窗外的槐花香漫进来。陈砚之蹲在药圃边,给刚栽的薄荷浇水,林薇趴在柜台前,对着一张药方皱眉头——那是昨天给一个头痛病人开的桂枝加葛根汤,病人今天一早打电话来说,喝了药头更疼了,还窜着脖子疼。
“你说邪门不邪门,”林薇用笔杆敲着药方,“葛根是解肌的,怎么会越喝越疼?”
陈砚之直起身,裤脚沾了些泥土:“别急,等他来了看看舌苔。说不定是排病反应——葛根把太阳经的寒气往外引,没走干净,堵在脖子那儿了。”
“可人家不这么想啊,”林薇把药方往桌上一推,“刚才在电话里,他儿子差点跟我吵起来,说咱们的药‘越治越重’,还说要去卫健委告咱们。”
“告就告呗,”里屋传来爷爷的声音,他手里捏着本线装的《伤寒论》,慢悠悠走出来,“刘渡舟老先生当年被人告过三次,最后还不是病人提着锦旗来赔罪?”
陈砚之乐了:“爷爷,您给说说,刘老那次是咋回事?”
爷爷在藤椅上坐下,翻开《伤寒论》,指着“太阳病,项背强几几,反汗出恶风者,桂枝加葛根汤主之”那一行:“那年头有个搬运工,脖子疼得转不了头,西医说是‘颈椎病’,扎了半个月针灸没好。刘老一看,脉浮缓,舌淡苔白,就开了这方子,让他加量喝。”
“结果呢?”林薇凑过去听。
“喝到第二天,那工人疼得直打滚,说‘刘老你这是给我下了泻药’——其实是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疼得厉害。”爷爷呷了口茶,“他儿子提着扁担就去医院了,说要打断刘老的腿。刘老不慌不忙,拉着他去病房,让工人张嘴看舌苔:‘你看,昨天苔白厚,今天薄了,这是寒气在走’。又让他摸脖子:‘是不是比昨天软和点了?’”
陈砚之接话:“后来肯定好了吧?”
“何止好了,”爷爷拍着大腿,“那工人硬是给刘老磕了三个头,说‘您这药比针灸厉害,把我十年的老寒气都拔出来了’。后来他逢人就说,‘中医的疼,有时候是好事’。”
正说着,玻璃门被推开,昨天那个头痛病人被儿子扶着走进来,果然脖子歪着,一脸怒气。“陈大夫!你给我爸开的啥药?喝了更疼了,昨晚疼得没合眼!”小伙子嗓门震天响。
陈砚之示意病人坐下,伸手搭脉——脉象比昨天浮了点,但不那么紧了。他又让老人张嘴,舌苔确实薄了些,只是舌尖有点红。
“叔,您转转头我看看。”陈砚之扶着老人的头,轻轻往左转,“疼不疼?”
“疼!”老人龇牙咧嘴,“就这儿,像有根筋拽着。”
“这是好事,”陈砚之松开手,“葛根把您脖子里的寒气往外拽呢,拽到筋上,就疼得厉害。您摸摸,脖子是不是比昨天热乎点了?”
老人愣了愣,伸手摸了摸脖子,点头:“好像……是有点热。”
“热就对了,”爷爷在一旁插话,“寒气是凉的,往外走的时候,跟阳气撞上,就会发热、发疼,就像冰化成水,总得有点动静。”他指着墙上的排病反应说明,“你看这第七条,‘颈肩腰腿痛患者,用药后疼痛加重、局部发热,属寒邪外排,3-5天缓解’,刘老的医案里写着呢。”
小伙子还是不依:“万一不是呢?我爸都七十多了,经不起这么折腾!”
“那咱们去做个检查,”陈砚之拿起笔,“拍个颈椎片,看看是不是骨头的事。要是骨头没事,就再喝两天药,加3克羌活,帮着把寒气往外赶赶,保准见好。”他在药方上添了味药,“羌活能走脖子这块儿,就像给葛根搭个梯子,让药劲儿更准。”
老人忽然说:“我信陈大夫,再喝两天试试。昨天晚上虽然疼,但后半夜没咋咳嗽,比以前强。”
小伙子没辙,只好拿着药方去抓药。林薇看着他们的背影,松了口气:“还好大爷明事理。”
“这就是老祖宗说的‘信则灵’,”爷爷合上书,“不是迷信,是病人信你,才肯耐着性子等,病才能好。你看刘老,给人看病,先跟人聊家常,把心结打开了,药劲儿才能往深处走。”
陈砚之刚要接话,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个穿连衣裙的姑娘捂着肚子走进来,脸色发白:“陈大夫,我这月经不调,要么两三个月来一次,要么来了就滴滴答答不干净,吃了好多黄体酮,停药就犯。”
陈砚之让她坐下,搭脉时眉头微蹙:“脉沉涩,舌暗紫,还有瘀斑……你是不是总觉得小肚子胀,来月经时血块多,还疼?”
姑娘点头:“是,疼得直打滚,血块掉下来才好点。”
“这是气滞血瘀,”陈砚之提笔写方,“用桃红四物汤加益母草。桃仁10g,红花6g,当归12g,熟地15g,白芍10g,川芎6g,益母草15g,香附10g。”他解释道,“桃仁、红花、益母草活血化瘀,当归、熟地补血,香附理气,让血能动起来。”
林薇抓药时多问了句:“要不要加艾叶?温经的。”
“别加,”陈砚之摇头,“她舌有瘀斑,是热瘀,加艾叶会助热,用丹皮10g代替,既能活血又能清热,这是刘老的法子,说‘瘀久必化热,清热兼活血,才不会瘀上加热’。”
姑娘接过药包,有点犹豫:“喝了药,会不会出血更多?”
“有可能,”林薇在一旁补充,“血块会比以前多,那是瘀血流出来了,排干净了,月经才能正常。就像清理河道,先得把淤泥挖出来,水才能流得顺。”
姑娘点点头:“我同事也这么说,她在您这儿看好的,让我来试试。”
送走姑娘,陈砚之看着药方,忽然说:“爷爷,您说现在中医要发展,是不是得把这些排病反应、辨证思路,用西医的方法解释解释?比如葛根为什么能治脖子疼,能不能研究研究它的成分?”
爷爷笑了:“咋不能?刘老当年就支持中西医结合,说‘西医像显微镜,中医像望远镜,各有各的用处’。但别丢了根本——辨证施治,就像看人不能光看照片,得看他走路、说话、脾气,才知道他是啥人。”
午后的阳光穿过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林薇在给薄荷浇水,陈砚之整理着刘渡舟的医案,爷爷靠在藤椅上,哼着年轻时的调子。药碾子还在转,白芥子的辛香混着当归的甜,漫过药柜,漫过诊桌,漫过窗台上那盆刚开花的薄荷——就像那些藏在古方里的智慧,只要有人用心琢磨,总能在现代的日子里,活出属于它的鲜活气。
忽然,林薇指着窗外:“快看,昨天那个咳嗽的小伙子,在对面公园跑步呢!”
陈砚之抬头,果然看见小伙子在慢跑,虽然还捂着嘴咳,但精神头足多了。他笑着对爷爷说:“您看,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爷爷眯着眼,看着阳光下的身影,点了点头:“是啊,药对了,人信了,病自然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