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辉,如纱如雾,缓缓沉降,浸润着千童镇每一寸焦裂的土地、每一块染血的碎石、每一张泪痕未干的脸庞。持续了万古的污秽阴霾被涤荡一空,夜空澄澈如洗,久违的星辰以其最本真的姿态,在深蓝天鹅绒般的幕布上温柔闪烁,洒下清冷而纯净的光。空气不再粘稠腥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后山林般的清新,混杂着泥土、草木萌发的微腥,以及……一丝淡淡的、仿佛来自遥远星海的、若有若无的甜香。
废墟依旧,苦难的痕迹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抹平。倾倒的梁柱、龟裂的地面、散落的骸骨灰烬,仍在无声诉说着刚刚过去的恐怖与漫长岁月的悲怆。但在那浩瀚星辉的照耀与抚慰下,这片死地已然重新焕发出微弱的生机。焦土缝隙中,有点点嫩绿的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出;断裂的老树根处,隐约有新的枝桠开始抽条;连那些污秽浆液干涸处,也覆盖上了一层闪烁着微光的、不知名的洁净苔藓。
毁灭的尽头,是新生。寂灭的真意,或许并非空无,而是为更纯净的重生扫清尘垢。陈默立于星辉光幕最为明亮的中心——原本“祀星阁”废墟之上,心中回荡着这般明悟。他怀中的星泪石碎片已然融入地核,但眉心那三钥印记与地底星核之间,却建立起了一种更加玄妙、更加根本的联系。他无需手持任何信物,只需心念微动,便能隐约感应到脚下深处,那颗古老“星核”平稳而有力的搏动,如同大地新增的一颗纯净心脏,持续泵出温柔的净化之力,抚平创伤,滋养新生。
他身上的伤势在星辉沐浴下已好了七七八八,连神魂的疲惫与记忆冲击的胀痛也被抚平大半。只是眼神深处,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沧桑,那是承载了万古记忆碎片后的必然沉淀。
“默儿。”
温和而略显虚弱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玄奘在孙悟空的搀扶下,缓缓走来。老和尚面色依旧苍白,僧袍染尘破损,气息衰弱,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澈明亮,充满了历经劫波后的安然与欣慰。他望着陈默,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师父!”陈默连忙转身,想要搀扶。
“没事,不妨事。”玄奘摆摆手,示意自己还站得住,目光却越过陈默,望向不远处那些相互搀扶、渐渐从茫然与惊恐中回过神来的幸存镇民,眼中悲悯更甚,“劫难虽过,疮痍满目。还需安顿这些苦主,超度亡魂,方为周全。”
孙悟空在一旁,虽然身上带伤,却依旧精神头十足,嘿嘿笑道:“师父放心,有师弟引来的这星光照着,这些人想死都难!晦气一扫而空,连俺老孙这膀子都觉得松快多了!”他用力挥了挥手臂,牵动伤口,龇了龇牙,却浑不在意。
这时,一道青色流光自空中轻盈落下,现出青璃仙子的身影。她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眉宇间仍带着明显的倦色,显然维持“九天风牢”对抗魔神最后反扑,消耗极大。她先是看了一眼玄奘,微微欠身:“大师无恙否?”
“劳仙子挂怀,些许损耗,调息便好。此番若非仙子及时援手,力挽狂澜,我等恐难逃此劫。仙子大恩,贫僧与徒儿铭记于心。”玄奘郑重还礼。
青璃轻轻摇头:“分内之事,大师言重。吾奉先祖遗命,巡守四方,察知邪秽异动,本就有护持之责。况且……”她目光转向陈默,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此子身负星泪共鸣,牵动上古因果,吾既感知,便不能坐视。”
她顿了顿,继续道:“此间邪魔虽除,地脉星核亦被唤醒净化,然此地被污秽浸染万载,非一时之功可尽复旧观。且……”她抬手指向那些幸存者,尤其是其中几个依旧眼神空洞、身形虚幻(灵光被过度抽取的后遗症)的孩童,“这些生灵,灵性本源受损严重,纵有星核滋养,也需漫长时日与特殊方法,方能慢慢恢复,重归常人。其中关窍,恐非寻常医术或佛法能尽解。”
玄奘闻言,神色一肃:“仙子所言甚是。不知仙子可有良策?或知悉何处能有助益?”
青璃沉吟片刻,道:“上古之时,星眷之民若有灵性受损,多以纯净星辉配合特定安魂草药、心灵歌谣慢慢温养,或求助于精通生命与灵魂法则的古神。如今……古法大多失传,诸神隐遁。或许……”她看向陈默,“星核本身蕴含最本源的滋养之力,这位小友既得星核认可,或可尝试引导极其温和的星核余韵,配合大师的佛法安抚,为这些孩子固本培元,至少稳住情况,不致恶化。至于彻底恢复……需看日后造化机缘。”
陈默立刻点头:“弟子愿尽力一试。”他感应着地下星核那浩瀚而温和的力量,心中确有几分数。星泪石碎片与童灵光泪融合后获得的那些关于运用星力的模糊“理解”中,似乎就有类似安抚、滋养灵性的法门。
玄奘颔首:“如此甚好。事不宜迟,我等这就着手。悟空,你且去周遭查看,清理可能残留的污秽死角,并设法寻些洁净水源与可暂居之所。默儿,随为师与青璃仙子,先为这些苦主施治。”
孙悟空应了一声,一个筋斗便去得远了。玄奘、陈默与青璃则走向幸存者聚集之处。
幸存的镇民约有三四十人,多是老弱妇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中交织着劫后余生的恍惚、失去亲人的悲痛以及对玄奘等人(尤其是浑身散发星辉的陈默)的敬畏与祈求。那位曾从门缝递出黑面饼的老妪,此刻正搂着两个瑟瑟发抖、目光呆滞的孩童,老泪纵横,见到玄奘走近,挣扎着便要跪下磕头。
“老人家,快快请起。”玄奘连忙以柔和佛力托住,温言抚慰,“邪魔已除,苦难已过。诸位安全了。”
在玄奘充满慈悲与安定力量的言语安抚下,幸存者们渐渐平静下来,低声啜泣着,诉说着这些年的恐惧与失去。青璃则冷静地检视着每个人的状况,尤其是那些孩童,指出几个灵光受损最为严重、需要优先救治的。
陈默按照青璃的指点与自身感应,来到一个约莫五六岁、双眼空洞无神、身体微微透明的女童面前(正是之前窗边唱童谣的那个)。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气息平和,眉心三钥印记微微亮起,与地底星核建立更细致的连接。然后,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意念集中,缓缓引导一缕极其细微、温暖如春日阳光的星辉,自地面渗出,汇聚于他掌心,形成一团拳头大小、不断变换着柔和星彩的光球。
他将这团光球轻轻推向女童的胸口,同时以寂灭道韵的“包容”特性,将自己的意念化为最简单温柔的抚慰:“不怕,星星来帮你,暖暖的,睡吧……”
那星辉光球触及女童身体,并未被排斥,反而如同水滴渗入海绵,缓缓融入。女童空洞的眼神似乎动了一下,身体那虚幻感减弱了一丝,紧绷的肢体也稍稍放松,竟真的依言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平稳悠长,脸上那病态的潮红也褪去少许。
有效!
陈默精神一振,依法施为,在玄奘佛光普照的辅助与青璃的从旁指导下,逐一为另外几个灵光受损严重的孩童进行初步的温养固元。这个过程极其精细耗神,需时刻控制星辉的强度与属性,避免对脆弱的本源造成任何负担。待到为最后一个孩童施治完毕,陈默已是大汗淋漓,脸色发白,但看到那几个孩子气息明显平稳、沉睡中眉头舒展的模样,心中充满了慰藉。
此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孙悟空也转了回来,扛回来几头他在山林中打到的、未被污秽影响的野鹿山猪,更在镇子边缘发现了一眼重新变得清澈的泉水。众人合力,清理出一片相对干净的废墟空地,升起篝火,烧起热水,烹煮食物。久违的食物香气与温暖的火焰,进一步驱散了幸存者们心头的寒意与恐惧。
玄奘不顾自身疲乏,在镇子中央(原星火光柱升起处)清理出一小片净地,盘膝而坐,取出仅存的几柱线香点燃,开始为这场浩劫中所有逝去的生灵诵经超度。低沉、平和、充满无尽慈悲与解脱希冀的梵音,随着袅袅青烟,回荡在晨光熹微的废墟上空。幸存者们默默围坐,许多人再次泪流满面,却是带着释然与告别的哀伤。
青璃静静立于一旁,望着玄奘诵经的背影,望着逐渐被晨光镀上金边的破碎屋檐,望着远处山峦后缓缓升起的朝阳,清冷的眸中也似有波澜闪过。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正在调息的陈默耳中:
“小友,你可知,你唤醒的,不仅仅是一颗星核?”
陈默睁开眼,望向青璃。
青璃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景象,看到了时光长河的彼端。“上古浩劫,崩坏的不止是秩序与生命,更是许多‘联系’与‘坐标’。星核,尤其是这等与地脉、族群信仰深度绑定的核心,往往也是某种‘路标’或‘印记’。它被唤醒,其纯净的星辰波动,或许……会向星海中某些同样在等待、在寻觅的存在,传递出清晰的信号。”
陈默心中一动:“仙子的意思是……可能会引来其他……关注?”
“未必是恶意。”青璃收回目光,看向陈默,“星辰亘古,既有污秽觊觎光明,亦不乏守望者期盼黎明。风伯一族凋零,然星海之大,或有其他上古遗族、散落守护者,甚至……某些中立或友善的星灵,会感应到这份纯净星核的苏醒。福祸难料,但此乃因果必然。”
她顿了顿,又道:“此外,此地星核复苏,净化一方,其影响会如涟漪扩散,逐渐改变方圆数百里乃至更广区域的地脉与灵机走向。好的方面,邪秽难侵,生灵受益。但亦可能……触动某些早已与此地污秽勾结、或依赖于扭曲地脉存在的‘东西’,引来新的麻烦。西行之路,本就多舛,此后更需谨慎。”
陈默肃然:“多谢仙子提醒,弟子谨记。”
这时,玄奘的超度法事也已接近尾声。他缓缓起身,面向东方初升的朝阳,双手合十,深深一拜。朝阳金光万道,洒落在这片焕发新生的废墟上,与尚未完全消散的星辉交融,映出一片梦幻般的金彩。
幸存者们也在老妪的带领下,向着玄奘师徒与青璃的方向,郑重跪拜,叩谢救命大恩。玄奘连忙让众人起身。
老妪泪眼婆娑,哽咽道:“圣僧,仙长,活命大恩,无以为报。只恨小镇凋敝,无可供奉……不知圣僧仙长欲往何方?若是不弃,可否多留几日,让老婆子们尽心伺候,略表心意?”
玄奘温言道:“老人家不必如此。我等乃东土僧人,奉旨西行,前往灵山拜佛求经。途经此地,除魔救难,乃分内之事。如今邪秽已清,此地有星核滋养,假以时日,必能重现生机。诸位乡亲当齐心协力,重建家园,好好生活,方不负逝者,亦是对我等最好的报答。”
他看向那些孩童,又道:“这些孩子灵性受损,我等已施法稳住。日后需多予关爱,使其常沐日光,近草木清水,闻自然之声,其灵性或有慢慢复苏之日。切记,莫要再行任何可能惊扰其魂灵的祭祀或巫祝之事。”
老妪与众人连连称是,牢记于心。
玄奘又对青璃道:“青璃仙子,不知接下来有何打算?”
青璃望向西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吾之职责,乃巡风四方,察邪秽,护平衡。此地事毕,吾需继续巡行。西牛贺洲广袤,污秽阴影犹存,黑佛爪牙未靖,不可懈怠。”她看向陈默,“小友身负重任,前路艰险,望善自珍重。星核既认你为主,你与此地便有了一份因果。他日若遇与星辰、溟泉相关之大难,或可意念沟通此核,虽远隔万里,或能借得一丝冥冥助力。”
陈默郑重行礼:“谢仙子赐教与援手之恩,晚辈铭记。”
青璃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青色光华流转周身,对玄奘与孙悟空也分别颔首致意,随即化作一道清冽的青色流光,冲天而起,几个闪烁,便消失在西方的天际。
目送青璃离去,玄奘对孙悟空和陈默道:“我等在此耽搁已久,亦需继续上路了。收拾一下,便辞别乡亲们吧。”
片刻后,玄奘师徒三人,在幸存镇民们依依不舍、千恩万谢的送别声中,再次踏上了西行之路。他们离开时,身后那片曾经被绝望笼罩的谷地,在朝阳与残留星辉的共同照耀下,废墟依旧,却已没有了阴森死气,反而有一种破而后立、等待新生的宁静。几缕炊烟从临时搭起的窝棚上升起,孩童平稳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走出谷地,重新进入山林。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鸟鸣声清脆,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芬芳,与千童镇内的气息已是天壤之别。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不时摘几个野果抛给后面的陈默,心情似乎不错。陈默一边调息恢复,一边消化着青璃的提醒与星核带来的浩瀚信息。玄奘则手持锡杖,步履平稳,目光澄澈,仿佛刚才那场耗尽心力的大战与超度,只是修行路上的一段寻常风景。
走了一段,玄奘忽然开口,声音平和:“默儿,经过此事,你有何感悟?”
陈默思索片刻,认真答道:“回师父,弟子感悟良多。其一,众生苦难,其形各异,其根或深植于古远因果,非仅表象所见。救一时之急易,断根本之恶难,需智慧、毅力,亦需机缘。其二,力量无分正邪,在乎运用之心。星核本为祥瑞,却被污秽扭曲利用万载;寂灭道韵看似归于空无,亦可为净化与新生开辟道路。其三……”他顿了顿,“肩负重任者,常被卷入漩涡。星泪石、三钥,乃至弟子所修之道,似乎注定要与那上古浩劫余波、与黑佛污秽为敌。此非偶然,似有冥冥指引,或曰宿命。”
玄奘听罢,微微颔首:“你能想到此三层,可见此番历练,于你心性成长大有裨益。然宿命之说,玄之又玄。我佛门讲因果,却更重当下抉择。你身负因缘,故劫难随行,此是因果;但你每遇劫难时是奋起抗争、护佑苍生,还是畏缩逃避、明哲保身,此是抉择。前者积功德,养慧命,纵然路途凶险,终有云开月明之时;后者或许暂得安稳,然道心蒙尘,宿缘纠缠愈深,恐非善果。西行之路,亦是不断抉择之路。”
他望向西方蜿蜒的山路,缓缓道:“比丘国救子,是抉;此处破阵诛魔,亦是抉。未来路上,类似抉择恐不会少。或许如青璃仙子所言,星核复苏,会引来新的关注与波澜。但无论如何,坚守本心,以慈悲智慧为舟,以勇猛精进为桨,方可渡得劫波,抵达彼岸。”
陈默与孙悟空皆若有所思。
玄奘又道:“不过,激战之后,弦亦不可久绷。前路漫漫,我等也需稍缓节奏,于平缓处调养身心,消化所得。悟空,前方路径,可能寻一适宜之处,暂作休整?”
孙悟空火眼金睛望了望,挠头道:“师父,往前再走三四十里,好像出了这片‘积云山脉’,地势会平缓不少,记得敖灞那小龙给的地图上,标注着有个叫‘翠微坪’的地方,好像是个山中猎户与行商歇脚的小驿站,还算清净。”
“翠微坪……好,便去那里休整两日。”玄奘点头。
师徒三人遂不再言语,沿着山道,在逐渐升高的日头下,向着西方稳步前行。身后,千童镇的惨剧与辉煌的星火光柱已成过往;前方,是暂歇的驿站,更是无尽的、等待着他们的未知路途与抉择。
阳光正好,山风清凉。陈默摸了摸眉心微热的印记,感受着脚下大地深处那平稳搏动的星核脉动,又望了一眼师父沉稳的背影与师兄矫健的身姿,心中那份因承载古记忆而生的沉重,渐渐被一种更加坚定的前行力量所取代。
路,还在脚下延伸。而关于星海的路标、上古的因果、黑佛的阴影、以及自身三钥的最终使命……这些谜团,或许将在未来的某个驿站、某段平缓旅途的思索与对话中,逐渐展现出更多的脉络。
至少此刻,晨光中,他们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