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携着陈默急退,身形在浓稠如乳浆的灰白雾霭中划过两道淡淡的残影。寂灭道韵与佛光在身后交织成一片短暂的、扰动的轨迹,试图混淆可能的追踪。陈默虽被那海量悲愿冲击得神识动荡,眼前光影乱闪,无数破碎的孩童哭喊与绝望低语仍在识海边缘回荡,但多年修炼的本能犹在,勉强提起一口真气,配合着师父的牵引,竭力稳住身形步伐。
来时路在浓雾与混乱感知中显得格外漫长。石殿方向,那声沙哑低沉的轻“嗯”之后,并未立刻爆发出预想中的追击或怒吼,反而陷入一种更令人不安的寂静。唯有头顶那无形的灰黑漩涡,旋转似乎稍稍加速,渗出的雾气带上了更明显的沉滞与冰冷意味,如同被惊扰的毒蛇,昂起了头,无声地感知着入侵者的方位。
两人不敢有丝毫耽搁,几乎是贴着湿滑的青石板路疾掠。玄奘左手持杖,右臂稳稳托住陈默半边身子,脚下步伐看似不快,每一步却都精准地踏在雾气稍薄、地面坚实的落点,九环锡杖偶尔轻点,杖头环佩竟奇异地未发出半点声响,只荡开一圈圈几乎微不可察的金色涟漪,将两人残留的气息与行走的动静悄然抚平、消弭。这是极高明的佛门“莲步潜踪”之术,结合了禅定心法与对环境的极致洞察。
陈默咬紧牙关,强忍识海中的翻江倒海,将仅存清明的意念集中于怀中的星泪石碎片。碎片依旧灼热,共鸣未歇,但不再像之前那般失控爆发,而是传递出一种温暖而坚定的守护波动,如同一双无形的手,轻柔地梳理着他识海中那些狂暴涌入的悲愿碎片,将其暂时“安抚”、“归拢”。灰莲在识海中央缓缓旋转,莲心处“心钥”的玉白光芒稳定亮起,护住他神魂核心,不让那些外来的、充满负面情绪的意念彻底侵蚀他的本我。
终于,前方雾气中隐约出现了那条幸存孩童所在的街道轮廓。孙悟空那暗金色的身影如同一尊石雕,依旧稳稳伏在屋脊上,只是火眼金睛的光芒比之前更盛,警惕地扫视着石殿方向与四周雾气。感应到玄奘和陈默的气息急速接近,他身形微动,如同一片落叶般飘然而下,落在两人身侧,目光迅速在脸色苍白、气息紊乱的陈默身上一扫,眉头紧锁。
“师父,师弟这是?”孙悟空压低声音,金箍棒已横在身前。
“窥探核心时,触及被拘灵光,受了悲愿冲击。”玄奘简短解释,语速虽快却依旧沉稳,“行踪可能已露,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镇子范围。”
孙悟空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取代玄奘搀住陈默另一边胳膊。他的混沌之力霸道刚猛,不似佛力温和,此刻却极其精妙地只分出一缕,如同坚韧却柔和的绳索,缠住陈默腰身,助其稳定气血,减轻负担。“走!”
三人不再掩饰速度,身形骤然加快,如同三道离弦之箭,沿着来时的主街向外疾射。这一次,孙悟空在前开路,金箍棒并未挥动,只是棒身散发出一层无形的混沌气劲,将前方过于浓稠的雾气稍稍排开,清理出一条相对清晰的路径。玄奘断后,锡杖倒提,杖尾偶尔轻触地面,留下一点点极淡的、蕴含佛门金刚伏魔真意的印记,既为稍扰可能的追踪,亦为万一的断后阻敌埋下伏笔。
他们的离去,似乎并未立刻引来石殿中存在的直接追击。但整座千童镇的雾气,仿佛活了过来,流动的速度悄然加快,色泽也似乎更加深沉了一些。街道两旁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隐约有更多细微的、充满恐惧的窥视感传来,但依旧无人敢于出声或露面。唯有那空洞童谣声,不知何时已彻底停止,死寂重新笼罩,却比之前更加压抑,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
来时花了近半个时辰才深入镇心,撤退却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当那刻着“千童镇”三字的青石碑再次出现在浓雾边缘时,三人毫不犹豫地穿掠而过,重新投入镇外那相对“正常”的山林暮色之中。
并未走远。在镇外约三里处,孙悟空寻到一处背靠巨岩、前有溪流(此处溪水虽仍显浑浊,但比镇内气息清爽许多)、相对隐蔽的山坳。玄奘迅速布下一层简单的佛光禁制,隔绝内外气息与声音。孙悟空则在外围更远处,依着山势林木,以金箍棒点划,布下几处混沌预警符印。
做完这些,天色已完全黑透。山林陷入深沉的夜幕,唯有远处千童镇方向,那片谷地上空,依稀可见一片比夜空更浓的、缓缓涌动的灰白雾霭,如同一个巨大的、不祥的盖子。
山坳内,玄奘点燃一小堆篝火。火焰驱散了夜的寒湿,也带来些许光亮与安定。陈默盘坐在火旁一块平坦的石头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只是深处残留着一丝难以抹去的悲恸与疲惫。他正缓缓调息,梳理着识海中那些尚未完全平复的悲愿碎片。
玄奘与孙悟空坐在他对面。火光跳跃,映照着三人凝重严肃的面容。
“师弟,到底看见了啥?把你搞成这样?”孙悟空性子急,忍不住先开口。
陈默深吸一口气,将自己以“瞳钥”窥见石殿“祀星阁”、上方污秽漩涡、石像手中被拘童稚灵光,以及星泪石意外共鸣引动灵光爆发、海量悲愿冲击识海的过程,详细道来。他的描述尽力清晰,但说到那些孩童破碎意念中的恐惧、孤独、对“星星”的呼唤、以及灵光被强行抽取的痛苦时,声音仍不免有些低沉、艰涩。
“……那些悲愿,并非单一孩童的,而是……无数份,堆积了不知多久。”陈默最后总结,手指无意识地按着眉心,“‘千童镇’……恐怕并非虚指。那两团被拘灵光,精纯而庞大,但充满悲伤,应是长久以来被抽取、凝聚的‘核心’。石殿内的存在……虽未照面,但气息之阴沉诡异,远超之前所遇西海追兵,与寒冥古城、澜族灵泉的污秽同源,却似乎……更懂得‘利用’,更有‘耐心’。”
孙悟空听完,抓耳挠腮,眼中凶光闪烁:“以娃娃的魂灵精气为祭?姥姥的!这比当年狮驼岭那群魔头生吞活剥还可恶!师父,咱们这就打回去,砸了那劳什子祀星阁,把那藏在门后的鬼东西揪出来,一棒子打个魂飞魄散!”
玄奘一直静听,手中缓缓捻动佛珠,此刻缓缓摇头:“悟空,少安毋躁。默儿所述,此事牵扯甚深。其一,那‘祀星阁’之名,与上古星辰祭祀相关,恐非近代所建。其二,污秽漩涡抽取童稚灵光,此等手段,绝非寻常妖魔所能为,亦非其所需。结合风伯遗卷所载,澜族星泪石之秘,为师怀疑,这与上古那场浩劫,与污秽之源对特定‘灵性’力量的觊觎,有直接关联。”
他看向陈默:“默儿,你身负星泪石,又得澜族遗泽,对那童稚灵光感应最强。你可能分辨,那灵光究竟有何特殊?为何会被污秽选中?”
陈默闭目凝神,再次仔细回味接触那灵光时的感受,以及星泪石的反应。片刻后,他睁开眼:“师父,那灵光……纯净,天然带有一种微弱的、与星辰相关的亲和力,或者说……‘灵性’。与弟子接触过的其他魂魄或愿力不同,它似乎……更接近某种‘本源’的、未受后天太多沾染的状态。星泪石与之共鸣,不仅因其悲愿,更因这种‘本源星性’的相似。污秽抽取它,或许并非为了简单的吞噬能量,而是想获取或污染这种……特殊的‘灵性特质’?如同它们觊觎溟泉的记忆与灵魂归宿之力。”
这个推测让玄奘神色更加凝重。“本源星性……星辰亲和……”他低声重复,眼中智慧光芒流转,“上古传说,有生灵受星辰垂青,天生灵慧,心窍通透,易与天地交感。此等灵性,于正道乃是悟道修行的绝佳资质,于邪魔……或许便是达成某些禁忌之法的关键‘引子’或‘材料’。若真如此,这‘千童镇’便是一座被精心维持、缓慢收割的‘灵田’。镇外山林灵机沉滞,恐也是因这长期、大规模的灵性抽取仪式所致。”
“那咱们更不能等了!”孙悟空急道,“多等一天,说不定就有娃娃被那鬼漩涡吸干!”
“正因不能久等,才需谋定后动。”玄奘沉声道,“那石殿诡异,雾气阻隔,内中情况不明。门后存在,深浅不知。且我等强行闯入,激战起来,恐首先危及那些被拘灵光与镇中幸存孩童。需寻一法,既能破其根本,又能护住无辜。”
他顿了顿,看向陈默:“默儿,星泪石既能引动那被拘灵光,可能与之建立更稳定的联系?甚至……将其安抚、引导,削弱其对污秽漩涡的供给?”
陈默思索片刻,不太确定:“弟子可以尝试。但需靠近石殿,且不能像方才那般贸然触及核心,需更温和渐进。此外,那两团灵光被拘已久,与漩涡联系紧密,强行引导恐会立刻惊动门后存在。”
玄奘点头:“此是自然。故而,我等需分头行事。悟空。”
“在!”孙悟空挺直腰板。
“你身手敏捷,善于变化潜行。明日,你设法深入镇中,尽可能摸清镇内幸存者的分布、状态,尤其是还有多少孩童,是否都如那女童般灵光被持续抽取。同时,留意石殿外围有无巡逻、守卫,或其他异常布置。切记,只探查,莫动手,莫靠近石殿核心。”玄奘吩咐。
“得令!”孙悟空应下,眼中精光一闪,已然开始琢磨如何变化、从何处入手了。
“默儿。”玄奘又看向陈默,“你今夜全力调息,稳固心神,消化那些悲愿冲击,务必恢复最佳状态。明日,你随为师,于镇外寻一合适方位,尝试以星泪石之力,远距离、极温和地感应那被拘灵光,建立联系,探其虚实,寻找在不惊动门后存在的前提下,与之沟通甚至施加影响的可能性。同时,也需细细感知那污秽漩涡的运转规律与薄弱之处。”
“弟子明白。”陈默肃然应道。
玄奘最后道:“为师则需结合风伯遗卷,再细细推敲这‘祀星’、‘童稚灵光’、‘污秽’之间的关联,或能从上古记载中,寻得此类仪式的破解线索或禁忌。”
分工明确,各自肩负重任。篝火噼啪,映照着三人坚毅的脸庞。远处千童镇的雾霭,在夜色中仿佛一只 寂静而饥饿的巨兽,而他们,将是刺入其心脏的利刃,亦是拯救其中无辜灵魂的希望。
夜色渐深。孙悟空主动承担了守夜的职责,坐在山坳入口处的一块大石上,背对火光,面朝黑暗,火眼金睛在夜色中如同两点不灭的金星。玄奘则取出风伯遗卷,就着火光,再次潜心研读,手指在那些流动的风纹古字上缓缓划过,时而闭目沉思。
陈默盘坐调息。识海之中,灰莲缓缓旋转,莲心“心钥”光芒柔和而稳定,将那些被归拢的悲愿碎片,如同珍珠般串联起来,并非强行驱散,而是以悲悯之心去“理解”、“承载”。他逐渐明悟,这些悲愿本身,也是一种力量,一种见证,若能妥善引导,或可化为刺向邪恶的锋刃,而非仅仅是被动承受的负担。星泪石碎片在怀中持续散发温润波动,与那两团遥远的、被拘的灵光之间,一丝极其微弱的、超越距离的共鸣联系,正在缓慢而顽强地重新建立,比之前更加细腻、可控。
然而,就在这相对宁静的后半夜,千童镇方向,异变悄生。
首先是那笼罩谷地的灰白雾霭,其涌动的速度明显加快,颜色似乎也更加深沉,隐隐向镇外山林方向弥漫了少许。紧接着,一种极其低沉、仿佛无数人梦呓般的、混合着痛苦与麻木的嘈杂声波,隐隐约约地随风飘来,钻入山坳。那不是清醒的哭喊,更像是灵魂在沉睡中被持续抽取时,发出的无意识呻吟。
更让陈默和玄奘同时警觉的是,怀中星泪石与那被拘灵光之间的微弱共鸣联系,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痛苦挣扎意味的波动!仿佛那两团核心灵光,正在承受某种周期性的、加强的抽取或压迫!
玄奘霍然抬头,与同样感应到异常、望向镇子方向的陈默对视一眼。
“它们……在‘进食’?”孙悟空也察觉到了远处气息的变化,扭过头,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玄奘面色沉凝:“恐怕是。此等邪法,或依循某种规律,如月相、时辰。今夜……怕是它们的‘祀星’之时。”
几乎与此同时,千童镇内,那死寂的街道上,紧闭的门户之后,隐约响起了更多细微的、无法抑制的啜泣与恐惧的呜咽。那扇曾经放出黑面饼的屋门后,老妪压抑的、带着无尽痛苦的祷告声,低低地飘出:“星君恕罪……星君恕罪……放过孩子们吧……”
而石殿“祀星阁”方向,那灰黑色的漩涡在夜色中似乎膨胀了一圈,旋转加速,抽取的力量透过雾气,清晰地传递出一种冰冷的“满足感”与“愉悦感”。门缝中渗出的雾气,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红色的血光。
这一幕,即使远在三里之外,也能通过气息与共鸣模糊感知。无需亲眼目睹,那弥漫的绝望与邪恶,已足以让人心头发冷,怒火中烧。
孙悟空拳头攥得咔吧作响,金箍棒在地上顿出一个小坑。陈默紧握双拳,指甲几乎掐入掌心。玄奘闭上眼,低诵一声佛号,再睁开时,眼中已无丝毫犹豫,唯有斩妖除魔、救度众生的金刚决意。
计划必须加快。每多一夜,便可能有多一份纯净灵光被吞噬,多一个孩童变成行尸走肉。
“天亮即动。”玄奘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夜色在煎熬中缓慢流逝。远处镇中的异常波动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下去,恢复那种死水般的“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是更深沉的绝望与邪恶的蛰伏。
篝火渐熄,余烬犹温。当第一缕黯淡的天光艰难地穿透积云山脉上空厚重的云层,照亮山林间弥漫的晨雾时,玄奘师徒三人已结束了调息与准备。
玄奘僧袍肃整,锡杖在手。孙悟空活动着手脚,眼中战意与谨慎并存。陈默面色依旧略显苍白,但眼神湛然,眉心印记稳定,怀中的星泪石碎片已被他以寂灭道韵层层包裹、温养,只待需要时绽放光华。
他们再次望向千童镇方向。晨雾中的镇子轮廓模糊,但那片谷地上空的灰白雾霭,似乎比昨夜更加浓郁、沉重了。
“开始吧。”玄奘道。
孙悟空点头,身形一晃,化作一只不起眼的灰褐色山雀,扑棱棱飞起,几个起落便没入山林树冠之中,向着千童镇悄无声息地掠去。
玄奘与陈默则选择了另一个方向,绕向千童镇侧后方,一处地势稍高、林木相对稀疏的山坡。从此处,可以隐约俯瞰大半个镇子,尤其是那“祀星阁”石殿的屋顶轮廓。距离适中,既便于陈默尝试远距离感应,也留有预警和撤退的空间。
两人隐在一块巨岩之后。玄奘布下更精妙的敛息禁制。陈默盘膝坐下,将星泪石碎片置于掌心,双手虚抱,寂灭道韵缓缓流转,将自身状态调整至空明而专注。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主动将心神沉入那缕与远方被拘灵光之间、经过一夜温养已稳定许多的微弱共鸣联系。这一次,他更加小心,更加柔和,如同春风化雨,丝丝缕缕地渗透过去,不再是强烈的触动,而是试图传递一丝“感知”、“问候”与“守护”的意念。
遥远的石殿之前,石像手中,那两团乳白色的灵光,在清晨黯淡的天光与依旧弥漫的灰雾中,似乎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共鸣,初步建立。
而与此同时,深入镇中的孙悟空,已然变化成一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镇民老者模样,拄着一根树枝,颤巍巍地走在空荡无人的街道上。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深处,火眼金睛的光芒被压制到最低,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视着每一栋房屋的气息,倾听着每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千童镇的迷雾之下,暗流开始加速涌动。猎手与猎物,拯救者与邪恶,在这片被遗忘的山谷中,新一轮的、更加凶险的博弈,正式拉开了序幕。
石殿深处,那扇紧闭的厚重石门之后,一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两点猩红如血、巨大如灯笼的光芒,缓缓亮起。沙哑、低沉、带着一丝玩味与冰冷贪婪的声音,仿佛直接响彻在石殿的每一个角落:
“星眷之子的共鸣者……终于……等到了……更美味的……‘钥匙’……自己送上门来了……”
“耐心……再耐心些……让‘网’……再收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