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空地上,月光与阴影交错,气氛凝滞如冰。无念宗两名僧人手中那闪烁不定的“静寂罗盘”,此刻光芒已然稳定,尖锐地指向玄奘师徒藏身的古树方向。暗金色与灰白色僧袍无风自动,冰冷僵硬的“寂灭”气息如无形潮汐般弥漫开来,锁定了每一片阴影,每一道缝隙。两名龙宫护卫腰间的弯刀已半出鞘,寒光隐现,气机沉凝,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罗盘指示的方位。唯独那位南海龙宫三太子敖灞,依旧一副翩翩公子的悠闲做派,玉骨折扇轻摇,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仿佛眼前并非剑拔弩张的追捕现场,而是一出值得玩味的折子戏。
古树之后,阴影之中。
玄奘双手合十,眼帘低垂,周身那近乎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圆融气韵,此刻悄然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并非变得更具攻击性或防御性,而是更加“宏大”,更加“清晰”。如同一颗原本隐匿于溪流中的卵石,忽然显露出了其作为“山峦基石”的本质。他并未释放佛光,却让那片藏身的阴影,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庄严而温和的“存在感”所浸润。
孙悟空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混沌之力在血脉中悄然奔涌,暗金色的光芒在眼底最深处凝聚。他没有去看那两个无念宗僧人,反而更多地将注意力放在了那位摇扇的敖烈以及其护卫身上。龙宫?南海?老龙王?这让他想起了东海龙宫那些旧识,以及那段算不上愉快的“借宝”经历。这小白脸是南海龙王的种?看起来油头粉面,肚子里不知藏着什么花花肠子。金箍棒在耳中微微发痒,但他牢记师父方才的叮嘱,强行按捺住了立刻跳出去打一架的冲动。
陈默则是最为紧张的一个。他左手紧握“心钥”,玉白色的微光被尽力收敛于掌心,只余一丝温润气息透过指缝,与他自身寂灭道韵交融,共同抵御着外界那冰冷“寂灭”气息的压迫与探查。右手下意识地抚上怀中微微发热的溟泉珠。无念宗追兵在意料之中,但这突然冒出来的南海龙宫三太子,却完全是个变数。听其言辞,似乎对“遗忘之河”有所了解,对“那位”(太初之主或黑佛)也心存忌惮,态度暧昧不明。是敌?是友?还是……另有所图?
“阿弥陀佛。”
一声平和悠远、却仿佛能涤荡心神尘埃的佛号,打破了林间的死寂。
玄奘手持锡杖,步履从容,率先从古树后缓步走出。僧袍虽旧,却洁净无尘;目光澄澈,如古潭映月。他就这样走到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站定,面向空地中的五人。孙悟空与陈默,一左一右,默然跟随在他身后半步之处。孙悟空抓耳挠腮,眼神睥睨;陈默则面色沉静,目光低垂,但手中“心钥”那无法完全遮掩的独特气息,已然引起了对面所有人的注意。
“贫僧玄奘,携徒孙悟空、陈默,见过诸位。”玄奘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仿佛只是路遇问讯的行脚僧。
两名无念宗僧人眼神一凝,手中法器光芒更盛,气机牢牢锁定玄奘三人。那灰袍僧人冷声道:“玄奘!尔等擅闯我‘金寂禅林’禁地,毁我法阵,伤我门人,更盗取我寺传承重宝‘无念心钥’!今日还不束手就擒,随我回寺听候首座发落!”他直接将“心钥”指认为本门之物,扣上盗窃重宝的罪名。
孙悟空闻言,眼睛一瞪就要发作,却被玄奘一个眼神止住。
玄奘面色不变,目光扫过那所谓的“无念心钥”(实为“心钥”),缓缓道:“这位大师所言差矣。此物乃贫僧弟子于‘寂影峡’中,偶遇上古先贤遗泽所得,名为‘心钥’,与贵寺‘无念’之道,恐怕并无关联。至于擅闯禁地之说……”他微微一顿,“贫僧师徒为避祸乱,误入险地,何来擅闯之说?倒是贵寺以生魂为柴薪,圈禁信众,炼制所谓‘无念寂力’,行径已入魔道,与这‘心钥’中蕴含的守护真意,可谓南辕北辙。”
“大胆!敢谤我大法!”暗金袍老僧怒喝一声,手中禅杖一顿,一圈暗金色的、带着强烈镇压与凝固意蕴的波纹就要扩散开来。
就在此时——
“且慢。”
一直作壁上观的敖灞,忽然折扇一收,轻笑开口。他上前两步,恰好站在了无念宗僧人与玄奘师徒中间的位置,看似随意,却巧妙地隔断了部分直接冲突的气机。
“两位大师稍安勿躁。”敖灞转向无念宗僧人,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几分属于龙宫太子的矜持与分量,“这位玄奘法师所言,似乎也有几分道理。据本公子所知,‘寂影峡’乃是‘遗忘之河’力量泄露形成的绝地,凶险万分,内中确有上古遗迹。若说这‘钥匙’是其中所得,倒也不无可能。至于是否贵寺之物……空口无凭,不如让本公子瞧瞧?”
说着,他也不等无念宗僧人回应,目光便转向了陈默手中的“心钥”,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这位小兄弟,可否将此物借在下一观?放心,本公子以南海龙宫声誉担保,只是好奇这上古之物,绝无强夺之意。”他特意加重了“南海龙宫”四字,既是彰显身份,也是某种无形的施压。
陈默看向玄奘。玄奘微微颔首。
陈默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将“心钥”稍稍举起,让玉白色的杖身与顶端的乳白晶体在月光下完全显露,但并未递出。“此物已认主,与在下心神相连。敖公子若要观看,便请在此观之。”
敖灞也不介意,凑近了些,仔细端详。他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浓浓的兴味,最后化为一丝了然的深邃。“好精纯的‘溟泉寂灭’真意!却又蕴含着如此深沉的守护之念与悲伤……果然不是‘无念宗’那些死气沉沉的玩意儿能有的。”他摇着扇子,啧啧称奇,随即又看向陈默,目光在他脸上、尤其是那双沉静的眼眸上停留片刻,“小兄弟好福缘,好修为。能得此物认可,又身怀与之共鸣的寂灭道韵,难怪能在‘遗忘之河’边缘走一遭。不知……可曾感应到其他与之相关的气息?”
他这话问得看似随意,却暗藏机锋。既点出了陈默身怀特殊道韵,又似乎在试探他们是否知晓“三钥”之事。
无念宗两名僧人脸色更加难看。敖灞的话,无疑是在质疑他们对“心钥”的所有权,甚至隐隐站在了对方一边。灰袍僧人沉声道:“敖公子!此乃我无念宗内务,还请公子莫要插手!此三人,尤其是这手持邪物的小子,必须带回‘金寂禅林’!”
“邪物?”敖灞挑眉,似笑非笑,“大师,话可不能乱说。此物气息纯净古老,虽带悲伤,却无邪秽。倒是贵寺那‘静寂之网’和‘祖庭虚影’的气息……呵,与‘那位’的手段,可是越来越像了。本公子很是好奇,贵寺首座如此急切追捕这几位,甚至不惜惊动‘静寂之网’,究竟是为了追回所谓的‘宗门重宝’,还是……怕他们知晓了某些不该知道的秘密,或者,拿到了某些可能对‘那位’不利的东西?”
此言一出,两名无念宗僧人瞳孔骤然收缩,气息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紊乱!敖灞的话,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直接刺中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隐秘与恐惧!无念宗与“那位”(太初之主\/黑佛)的关联,在高层或许不是绝密,但被南海龙宫三太子如此直接地当面点破,还是让他们措手不及,更感到一阵寒意——龙宫,对此事究竟知道多少?又是什么立场?
玄奘师徒也是心中微动。敖灞这番话,信息量极大。他不仅对无念宗与黑佛的勾结有所了解,言语间更透露出对黑佛势力的忌惮与不满?还是仅仅是一种试探和挑拨?
暗金袍老僧强压心中惊骇,色厉内荏道:“敖公子!休要胡言乱语,污蔑我佛门清誉!此三人,今日必须带走!”他不再多言,与灰袍僧人交换一个眼神,两人身上气息同时暴涨,暗金与灰白的“寂灭”佛光交织,化作两只巨大的、带着镇压与剥夺意念的能量手掌,就要向着玄奘三人抓来!显然,他们打算强行出手,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
“嘿嘿!终于忍不住了!”孙悟空早已按捺不住,见对方动手,狂笑一声,金箍棒瞬间入手,暗金色的混沌之力如同火山爆发,就要迎上!
“唉,真是扫兴。”敖灞却忽然叹了口气,手中合拢的玉骨折扇,看似随意地向着那两只抓来的能量手掌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点微不可察的、仿佛凝聚了万里碧波之重、又带着一丝堂皇龙威的湛蓝色光晕,在扇尖一闪而逝。
那两只威势惊人的能量手掌,在触及这湛蓝光晕的刹那,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柔韧至极的水墙!手掌去势猛地一滞,其上蕴含的镇压与剥夺意蕴,仿佛泥牛入海,被那湛蓝光晕中浩瀚、包容、又隐含威严的力量悄然消解、分散。虽然未能完全阻止,却使得其威力与速度大减,轨迹也出现了偏差。
“南海‘镇海诀’?!”暗金袍老僧失声惊呼,眼中闪过一丝惊惧。龙族神通,尤其与“水”相关的法则运用,天生对许多能量形式有着独特的克制与包容效果。
趁此机会,孙悟空的金箍棒已然携着风雷之势,狠狠砸在了那只抓向玄奘的暗金色手掌侧面!
“轰!”
混沌之力与僵硬的“寂灭”佛光猛烈碰撞,发出一声沉闷巨响。暗金手掌剧烈震颤,表面出现道道裂痕,虽然未碎,却也被这一棒砸得歪斜开去。另一只灰白手掌,则被玄奘看似随意地抬起锡杖,杖头九环轻颤,一点凝练的琉璃佛光点在其掌心,无声无息间,那手掌便如同被刺破的气球,迅速黯淡、消散。
陈默也没闲着,他并未直接攻击,而是将“心钥”往地面一顿,玉白光芒顺着地面蔓延,与周围山林的地气瞬间产生共鸣。一层柔和的、带着“宁静”与“庇护”意蕴的灰白光晕,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将师徒三人笼罩其中。这光晕并不坚固,却有效地干扰、削弱了无念宗僧人后续可能的精神锁定与领域压制。
电光火石间的一次交锋,无念宗僧人看似凶猛的攻击,被敖灞的随手干扰与师徒三人的合力轻易化解。
两名无念宗僧人脸色铁青,又惊又怒。他们没想到敖烈会真的出手干预,更没想到这师徒三人如此扎手,配合默契,尤其是那猴子和那小子手中的古怪短杖,都让他们感到棘手。
“敖灞!你南海龙宫真要与我‘无念宗’,与‘那位’为敌吗?!”灰袍僧人咬牙切齿,搬出了最后的靠山。
敖灞折扇轻摇,脸上笑容淡了些许,眼神却锐利如刀:“大师言重了。本公子只是看不惯以多欺少,更看不惯有人拿着鸡毛当令箭,污蔑上古正道遗泽为邪物。至于‘那位’……”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南海广袤,自有其法度。‘那位’的手段,伸得是不是太长了点?我龙宫该如何行事,还轮不到外人置喙。今日有本公子在此,这两位法师和小兄弟,你们带不走。”
他话音落下,身后两名一直沉默的龙宫护卫,同时向前踏出一步。虽然没有爆发出惊天气势,但那沉凝如海渊、隐含刀锋般锐利的气机,却牢牢锁定了两名无念宗僧人,其中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局面顿时僵持。无念宗僧人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在权衡利弊。强行动手,有敖烈及其护卫干预,胜算渺茫;就此退走,又无法向首座交代,更可能泄露行踪,让这三人带着“心钥”和秘密远走高飞。
玄奘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明了。这位南海三太子,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思缜密,行事颇有章法。其出手干预,未必全然出于正义或好奇,更多可能是基于龙宫自身的利益考量——不愿看到黑佛势力(太初之主)在西牛贺洲进一步坐大,同时或许也对“心钥”及其背后可能牵涉的、对抗污染的力量感兴趣。
“阿弥陀佛。”玄奘再次开口,声音平和,却打破了僵局,“两位大师,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贵寺之道,已入歧途,依附邪魔,终将自食恶果。不若放下执念,散去这身被污染的寂灭修为,或可觅得一线真正解脱之机。至于今日之事,贫僧师徒只为西行,无意与任何人为敌,但也无惧任何劫难。敖公子,”他转向敖灞,合十为礼,“多谢公子仗义执言。不知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玄奘这是要主动与敖吧沟通,也是给无念宗僧人一个台阶下。
敖灞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哈哈一笑:“法师客气了。本公子对法师西行壮举,亦是神往已久。正好,本公子也有些问题,想向法师请教。”他欣然应允,又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无念宗僧人,“两位大师,请便吧。此处风景不错,但夜深露重,还是早些回寺念经为好。”
这已是毫不客气的逐客令了。
两名无念宗僧人知道事不可为,再留下去只会自取其辱。暗金袍老僧死死盯了玄奘师徒和敖灞一眼,仿佛要将他们的样子刻入灵魂,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好一个南海龙宫!好一个金蝉子!此事……绝不会就此罢休!我们走!”
说罢,两人收起法器,身形化作两道暗淡流光,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连句狠话都没再多说。
林间空地,只剩下玄奘师徒与敖灞主仆五人。
月光清冷,山风微拂,方才的剑拔弩张仿佛只是一场幻影。
敖灞拍了拍折扇,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对玄奘道:“玄奘法师,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关于这‘心钥’,关于‘遗忘之河’,关于……你们在下面看到的东西,以及,”他目光扫过孙悟空和陈默,最后回到玄奘脸上,意味深长,“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儿,找什么?”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