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瀑布的轰鸣也掩盖不住峡谷中刺骨的寒意。猴子最后看了一眼在油灯微光下依旧沉睡的林皓,以及靠在岩壁旁闭目养神的苏宛之,将柴刀插回后腰,紧了紧身上破烂的衣衫,如同融入阴影的豹子,悄无声息地钻出了岩洞。
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伏在洞口附近的岩石后,仔细观察了峡谷两侧和天空,确认没有异常后,才按照苏宛之描绘的路线,沿着溪流向下游快速行进了一段,然后折向东南,开始攀爬陡峭的山坡。
去往野狐峪的路,比预想的更加艰难。苏宛之口中的“翻过两座山”,意味着需要穿越两道连绵起伏、植被茂密的山岭。猴子不敢走任何现成的小径,只能凭借过人的方向感和山林经验,在几乎没有路的原始丛林中穿行。
他的体力尚未完全恢复,左手腕的伤口虽经苏宛之重新处理包扎,但依旧隐隐作痛。饥饿感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啃噬着他的胃囊。但他不敢停歇,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赶到野狐峪,换到救命的盘尼西林!
苏宛之给的路线图很简略,只标注了几个显着的地形特征作为参照。猴子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一边辨认方向,一边提防可能出现的野兽、猎户,或者更可怕的——“影傀”的搜山队。
阳光逐渐驱散了林间的雾气,气温开始回升。猴子找到几颗野果充饥,又在一处石缝中发现了渗出的山泉,补充了水囊。他尽量选择植被最茂密、视线最差的地方行走,利用一切自然地形隐藏自己的踪迹。
中午时分,他成功翻越了第一道山岭。站在山脊上,他回头望去,来路已被层层叠叠的山峦和茂密的林海吞没。前方,是另一片更加深邃、望不到尽头的绿色海洋。
休息了片刻,他继续赶路。下山的路同样不好走,陡坡、碎石、盘根错节的树根……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与伤口渗出的组织液混合在一起,带来一阵阵刺痒和疼痛。
随着不断深入,山林间的景象也开始发生变化。植被更加原始,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下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殖质气味。偶尔能看到一些野兽的足迹和粪便,提醒着他这片山林的危险。
下午,就在他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向前摸索时,耳朵突然捕捉到前方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不同于自然风响的沙沙声。
有人!
猴子瞬间警觉,身体如同狸猫般闪到一块巨大的河卵石后面,屏住呼吸,柴刀已然握在手中。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约莫百米外,两个穿着土黄色军装、戴着屁帘帽的士兵,正端着三八式步枪,沿着河床懒散地巡逻!是鬼子!
猴子的心猛地一沉。这里已经偏离主要交通线很远,竟然还能碰到鬼子的巡逻队?是常规巡逻,还是……搜索的一部分?
他不敢动弹,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块上,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那两个鬼子兵似乎并未发现异常,一边走一边用日语交谈着,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河床里依然隐约可闻。猴子听不懂日语,但从他们松懈的姿态和偶尔发出的笑声判断,这更像是一次例行公事般的巡逻。
他耐心地等待着,直到那两个土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河床的拐角处,又等了几分钟,确认没有其他动静后,才迅速从藏身处钻出,改变了方向,不再沿着河床前进,而是再次钻入了侧方的密林之中。
这个意外的遭遇让他更加谨慎,也印证了苏宛之的判断,敌人确实加强了这片区域的管控。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猴子估算着路程,应该已经走了一大半。他不敢在夜间赶路,一方面视线太差容易迷路或遭遇危险,另一方面,夜间活动更容易暴露。
他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找到了一个狭窄的石缝,勉强可以容身。他钻了进去,用树枝和落叶稍微遮掩了一下入口,然后拿出苏宛之给的那点肉干,就着冷水,慢慢咀嚼着。肉干很硬,味道也差,但此刻却是补充体力的宝贵食物。
夜色笼罩山林,各种夜行动物的叫声此起彼伏。猴子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怀里抱着柴刀,不敢深睡,只能闭目养神,耳朵却始终竖着,捕捉着周围的任何异响。
他想起了生死未卜的陈望归,想起了牺牲的老康,想起了岩洞里重伤的林皓和那个神秘的苏宛之……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猴子便再次上路。剩下的路程更加难走,山势更加陡峭,林木也更加茂密。他按照苏宛之的指示,寻找着那几个关键的地形标志,一棵被雷劈开却依旧顽强生长的古松,一片形状奇特、如同鹰嘴的悬崖……
中午时分,当他翻过第二道山岭的最高点,站在一处裸露的岩石上向下眺望时,终于看到了苏宛之描述中的“野狐峪”。
那是一片位于群山环抱之中的狭长山谷,谷底地势相对平缓,隐约能看到一些简陋的木屋和棚户,以及几缕若有若无的炊烟。一条小溪蜿蜒穿过谷地,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从高处看去,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与周围险峻的山势形成鲜明对比。
这就是黑市所在?猴子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他没有看到明显的人员活动,也看不到任何标识。但那种隐藏在平静下的危险气息,却扑面而来。
他没有立刻下去,而是选择了一处视野良好、又便于隐蔽的树林边缘,耐心地潜伏下来,仔细观察着谷地的入口和那些房屋的动静。
他需要等待,等待合适的时机,也需要确认,这里是否真的如苏宛之所说,有那个叫“老烟枪”的商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谷地内依旧寂静。就在猴子开始怀疑苏宛之信息的准确性时,谷口方向突然出现了几个人影。
那是三个穿着各异、但都带着家伙的汉子,他们押送着几匹驮着货物的骡子,慢悠悠地走进了山谷,径直走向了其中一间看起来最大的木屋。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拨人从另一个方向出现,同样带着货物,进入了山谷。
猴子心中了然,这里果然有猫腻。这些人的打扮和做派,不像是普通山民,更像是行走在灰色地带的贩夫走卒。
他不再犹豫,确认周围安全后,整理了一下衣衫(尽管依旧破烂),将柴刀藏在身后不易被发现的位置,又将苏宛之给的怀表和竹管揣进怀里容易拿取的地方,然后深吸一口气,沿着一条不易被察觉的坡坎,向着那片隐藏在深山中的、危机四伏的野狐峪,一步步走了下去。
每一步,都踏在未知与危险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