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站在舱门口，指挥战士们在通道两侧拉起扶手绳索，引导族人依次登舰。
瑶光踏上金属舱板的第一步，赤裸的脚掌触碰到冰凉光滑的合金地面，整个人顿了一下。
她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在舱壁表面划了一道。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坚硬，表面光滑到没有任何纹理，与她生活了十几年的粗粝石壁截然不同。
她又划了一道。
然后抬起手指看了看，指腹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灰尘或碎屑。
苏绯站在旁边，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喜欢？”
瑶光歪着头看了她一眼，三只眼睛同时眨了眨。
然后她把手掌整个贴在了舱壁上，像是在感受某种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舱壁的金属很凉，但很干净。
没有灰雾的味道。
瑶光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
翻译程序捕捉到了，但给出的语义只有一个模糊的词。
“暖。”
登舰用了将近四十分钟。
一百一十七人全部就座后，穿梭机的舱门合拢，反重力引擎启动，一阵低沉的嗡鸣从脚底传来。
三眼族人几乎全部抓紧了座椅扶手，有几个孩子开始哭泣。
瑶光把祖父安置在靠窗的位置，自己跪坐在旁边扶着他的手臂。
穿梭机拔地而起，穿透冻土平原上空的稀薄灰雾层，加速爬升。
苍渊星的轮廓在舷窗下方逐渐缩小，灰雾覆盖的星球表面像一颗裹着脏纱布的石头，缓缓退向身后。
前方，星门的灰色漩涡在太空深处旋转着，等待着它们穿越。
瑶光的手指贴在玻璃上，指尖一直没有放下来。
三眼老者靠在座椅上，浑浊的双眼望着舷窗外那片浩瀚到令人眩晕的虚空，干裂的嘴唇翕动了许久。
最终他只说了一句话。
翻译程序的输出栏跳了一下。
“原来天，这么大。”
穿梭机冲入星门的灰色漩涡。
视线短暂地被扭曲的光流吞没，两秒后，星门另一端的景象炸入所有人的视野。
天庭战星的轮廓占据了整面舷窗，四千公里直径的球体在恒星光芒的映照下泛着冷峻的金属光泽，表面上万座灯塔与引擎喷口如同星辰一样密密麻麻地闪烁着。
瑶光的第三只眼瞳孔扩张到了极限。
她的手指终于从玻璃上缓缓滑落下来，握成了一个松松垮垮的拳头。
舱内寂静无声。
林曜坐在驾驶舱后方的指挥位上，面罩合拢，冷峻的面孔被金属遮罩完全隐去。
他在念网中给苏绯发了一条加密短讯。
“到战星后，把那个叫瑶光的女孩单独标注。”
“老头说她是族群最后一个在灵能方面有天赋的人，第三只眼还有反应。”
苏绯回了一个字。
“收到。”
穿梭机对准天庭战星第一星港的引导信标，开始减速进场。
与此同时。
天庭战星第一兵工厂E区深层车间。
三具超过一百五十米的巨型EVA骨架矗立在巨大的装配龙门架下，魂钢脊柱泛着幽蓝色的冷光。
沈知舟站在七号机骨架脚踝的检修平台上，面前悬浮着七层全息数据面板，手指在面板之间穿梭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身后的电梯门打开，三个人走了出来。
第一个是凌墟，她的身影几乎与走廊的暗影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战靴碰触金属地板的轻微声响，没有人会注意到她的存在。
第二个是陈晓，身上挂满了各种灵能挂件，脖子上的灵能感应链在靠近骨架时发出了轻微的嗡鸣，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住。
第三个是张子枫，短发利落，存在感甚至比凌墟还低，走路没有声音，呼吸也浅得几乎察觉不到。
沈知舟头也不回。
“你们三个的沉星诀压缩训练已经满两个月，今天开始第一轮正式同步率模拟测试。”
凌墟停在沈知舟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目光扫过那具苍青色涂装的六号机骨架。
“哪台先测？”
沈知舟终于转过身，将七层面板合拢为一块，上面并排显示着三台机体的实时参数。
“同时测。”
“三台机体的神经回路已经铺设完毕，方部长昨晚连夜校准了最后一批灵蕴合金接口。”
“虽然活体肌肉还没长全，但神经回路本身已经可以进行低功率同步率预评估了。”
陈晓仰头望向七号机那块深邃的灵能水晶面板，面板内部的微观形态每一秒都在发生变化，像是一片活着的星空。
“这玩意真的是机器？”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沈知舟将三块个人专属接入芯片递过去。
“芯片贴在后颈第二节脊椎上方，闭眼，进入沉星诀的压缩态，然后什么都不要想。”
“回路会自动搜索你们的精神频率，如果频率与机体基因片段的谐振区间重叠超过百分之六十，同步链接就会建立。”
张子枫接过芯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建立链接之后会怎样？”
沈知舟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这个动作暴露了某种下意识的习惯。
“你会感觉到它的情绪。”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沈知舟转回身，面对着七号机那片不断变幻的水晶面板。
“不是比喻。”
“这些机体的核心植入了原体基因片段，基因自带的战斗本能和情感残留会通过神经回路传导给驾驶员。”
“六号机是可汗的基因，你会感受到草原上无拘无束的狂风。”
沈知舟的手指在半空中点了一下六号机的数据面板，风系灵能符文的参数在屏幕上翻涌。
“七号机是马格努斯的基因，你会感受到亚空间深处那片永不停歇的灵能汪洋。”
水晶面板的微光映在陈晓脸上，他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
“八号机是鲁斯的基因。”
沈知舟的声音顿了一拍。
“你会感受到饥饿。”
张子枫低头看着手里的芯片，没有说话。
“如果你们的意志稳不住，被情绪吞没。”
沈知舟将三块数据面板同时放大，三台机体的能量曲线在屏幕上缓慢跳动，像三颗沉睡中的心脏。
“回路会自动断开，你们会被弹出来，最多头疼三天。”
“但如果你们真的进入了深层同步。”
他终于侧过头，看了三个人一眼，那双习惯了数据与逻辑的眼睛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认真。
“记住一件事。”
“它们不是工具。”
“它们是活的。”
车间深处，八号机骨架肩甲上那两只半张的狼首雕饰，幽蓝冷焰在空荡的眼窝中无声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