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陈楠又没睡着。
她像前几次一样,光着脚离开房间,轻手轻脚地在客厅里游荡。
这次倒并不是因为房间太热。
毕竟自打上次之后,她就专门抽出时间,给家里的每个房间都装上了电风扇。
虽然声音大了点,但好歹凉快不少。
可当真正静下心来,陈楠才发现,自己入睡困难这个毛病反而变得更加明显了。
“真是怪了……”
“在罗德岛的时候,明明很少失眠的啊。”
她站在客厅中央,微微蹙起眉头,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也许是最近太累了?
劳累过度,反而让精神一直处在兴奋状态,导致睡眠质量下降?
“不应该啊……”
陈楠摇了摇头,背负双手,在漆黑的客厅里来回踱步。
窗外没有多少灯光。
拉特兰入夜后的城市,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安静。
偶尔从远处传来的车辆声,也很快便被夜风吹散。
她的思绪,却不知不觉又飘回了那片已经忙碌数日的工地。
无数工人、无数供货商与技术人员穿梭在那片堆满建筑材料的城区里,整日与切割机、钻头以及各种机械设备的轰鸣声为伴。
就这么风风火火地折腾了数天。
直到盛会召开前夕,整片城区终于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从外观上看,不过是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翻新。
可只有真正参与其中的人才知道,那些建筑的内部早已被彻底改造。
线路重新铺设,供水系统全面升级,墙体与承重结构也进行了加固。
甚至连某些原本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住宅,其内部条件都已经堪比维多利亚贵族的卧室。
这其中,自然也有陈楠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夜晚换来的功劳。
“……”
想到这里,她忽然停下脚步。
眉头再次轻轻皱起。
虽然这次所谓的“城区升级计划”,无论是教皇厅给出的理由,还是帕特里奇昂亲自与自己签订的那些合同,都没有任何明显的问题。
至少从工程角度而言,一切都合理得不能再合理。
可真要说起来……
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啧……”
陈楠轻轻咂了下舌。
“不对劲的地方已经够多了。”
“反正项目都快结束了,拿钱跑路,先不纠结这些。”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决定有点过于草率。
但人嘛。
有时候就是需要一点自我欺骗,才能让自己安心睡觉。
陈楠干脆不再多想。
她在客厅里又溜达了一圈,困意倒真慢慢涌了上来。
于是,她转过身,准备回卧室继续尝试培养睡意。
然而就在这时——
“咚。”
“咚。”
阳台窗帘后方,忽然传来两声极其清晰的敲击声。
陈楠的脚步瞬间停住。
整个客厅,也在这一刻重新陷入死寂。
“……”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
背后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层冷汗。
“大半夜的……”
“什么东西?”
“羽兽撞到玻璃了?”
话刚说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缓缓低下头。
客厅地板上,还铺着一层临时褥单。
枕头、被子都规规矩矩地摆在那里。
然而——
本该躺在这里的人,却不见了。
“……”
陈楠眨了眨眼。
短暂的惊悚之后,心情反倒平静下来。
下一秒。
她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大步朝着阳台走去。
“喀——”
玻璃门被拉开。
清冷月光洒满了这片狭小的阳台。
晾衣绳上挂着几个空衣架,被夜风吹得左右摇摆,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林书烟正背靠着栏杆。
她双手抱胸,姿态放松,微微眯着眼睛,仿佛正在享受夜晚难得的清净。
缕缕白色长发随风飘动,发梢偶尔拂过脸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如果忽略这个人平日里的所作所为。
倒还真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你有病啊……”
陈楠眼角抽了抽。
在她看来,再怎么唯美的夜景,只要和林书烟放在一起,最后都会莫名其妙地变得欠揍。
“没礼貌。”
林书烟吊儿郎当地抬起手,压了压被风吹翘起来的发丝。
“怎么上来就骂我。”
“……”
陈楠懒得理她。
林书烟却像完全没察觉到对方的嫌弃似的,清了清嗓子。
随后,她以一种仿佛即将宣布某项关乎泰拉存亡般的郑重语气开口:
“你已经两天没洗袜子了。”
“……”
“最近没时间。攒着,等后面有空了一块洗。”
“还有,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的袜子?”
陈楠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回去睡觉了,明天还得早起。”
“得。”
林书烟倒也没再打趣她,表情自然地耸了耸肩。
“但凡我找你,当然是有重要的事。哪次不是这样?”
“行了。”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意也在不知不觉间收敛了几分。
“直接进入主题吧。”
“能有什么主题……”
陈楠嘴上仍旧小声嘟囔着。
但看着林书烟逐渐严肃下来的神情,她还是本能地收起了那点困意。
果然。
下一秒,林书烟问出的问题,便让她彻底愣在了原地。
“事到如今。”
“你还能听到‘她’的声音吗?”
“……”
陈楠眨了眨眼。
“‘她’?”
“普瑞赛斯。”
林书烟依然抱着双臂,对这个名字没有半点避讳。
甚至连语气都隐隐冷了下来。
“既然她最初选择将你作为打破虚实界限的‘锚点’。”
“那么相应的,她一定与你有过交谈。”
“……”
陈楠嘴唇微微张开。
她下意识想解释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停住。
最终,她缓缓避开了林书烟的视线。
“我……”
支吾片刻。
陈楠还是低下头,轻声坦白。
“早在大炎的时候,她就不止一次找我‘聊’过很多事情。”
“包括那枚来历不明的源石,也是她给我的东西。”
“我从来没有向罗德岛隐瞒过什么……”
“可唯独这件事,我确实应该道歉。”
声音越来越低。
她的脑海里,也随之浮现出那些不愿回忆的画面。
旧舰的沦陷,凯尔希医生的离去。
还有那场几乎改变了一切的灾难。
自责像潮水一样涌来,迅速淹没了她原本已经勉强藏起的阵痛。
“收。”
林书烟突然开口。
“……”
陈楠愣住。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林书烟已经大步走了过来。
下一秒。
一只手直接按住她的脑袋,将她整个人不由分说地按进怀里。
“……”
淡淡的清香钻入鼻腔。
陈楠僵住,刚才还沉浸在自责里的大脑,顿时像被人拔掉了电源。
“……?”
“突然自责个什么劲。”
林书烟一只手轻轻揉着她的头顶,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又没说要把你从基地边缘扔下去。”
“况且——”
她的动作稍稍停顿。
随后,才轻轻叹了口气,罕见地柔声宽慰道:
“如果站在你的立场。”
“我想,我同样会选择隐瞒实情。”
陈楠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埋在她怀里。
“毕竟我们面对的敌人太过强大。”
林书烟垂下眼眸,声音也逐渐变得低沉。
“强大到,甚至让我差点相信了那该死的‘注定论’。”
“如果坦白能够解决一切,我当然愿意让所有人都知道。”
“可如果坦白的结果,是让灾难提前降临呢?”
夜风从两人之间缓缓穿过。
晾衣架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楠沉默了许久。
最终,她才闷闷地从林书烟怀里传出一句:
“……你这样突然抱我。”
“我反而更睡不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