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动刀,不动枪,只用几封家书、一首歌,就把人心搅得七零八落。
可他偏偏又无可奈何。
人家送家书,你能拦着吗?
人家唱歌,你堵得住所有人的嘴吗?
又过了十几日,让臧霸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
之前下山的几十个弟兄,竟然有人回来了。
臧霸闻讯大喜过望,一巴掌拍在案上,声音里带着兴奋:
“果然是好兄弟!看完老母就回来了!还是我泰山帮的弟兄重情义!”
江浩计策再阴险,能比得过他的兄弟情深嘛!
然而这些人回来之后,开始在营中四处串门,逢人就讲山下的见闻。
他们说父母身体都还好,家里有了田,日子过得比以前安稳多了,青州的官吏还帮忙修了水渠,来年春耕就有水灌田了。
山下的百姓现在不用交太多赋税,刘备还免了他们三年的徭役。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光带回了自己的见闻,还带回了另外百余封家书。
他们原本是不打算回来的。
有田种,免了赋税,有安稳日子过,谁还愿意回山里啃干饼子?
但江浩给的钱太多了。
不在第一批家书名单里的,若能提供山上兄弟的家人线索,奖励粮食三石。
若能亲自上山送信,奖励粮食十石。
若能成功带人下山回家,奖励良田一亩,外加粮食十石。
这份差事的报酬对于一个普通士卒而言堪称奢侈。
十石粮食够一家人吃上大半年,一亩良田更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重赏之下,总有勇夫,几十名先下山的贼寇心甘情愿地当起了青州的义务宣传员。
贼寇之间多是同乡同里结伴上山,数年朝夕相处,彼此知根知底。
谁家有几个兄弟、父母住哪,他们比情报司摸得还清楚。
这些乡党关系如同一张情报司永远织不出的暗网,而江浩只是用几车粮食和一纸田契,便让这张网反过来为青州所用。
臧霸一阵无语。
泥马,这还玩什么?
他当然可以杀人。
把这些回来的兵全砍了,明天就没人敢传家书了。
但杀了这些人,他臧霸在泰山帮十几年的名声就全毁了。
一个连自己想回家看老娘的弟兄都容不下的首领,谁还愿意跟着他卖命?
可如果不杀,这些人的宣传力度太强了。
他们是自己人啊,从寨子里走出去的兄弟,亲眼看到了山下的太平日子,谁能不信?
五月份,申请离开的贼寇越来越多,前后加起来竟达千余人。
寨子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闷,连站岗的哨兵都在偷偷讨论山下的事。
有人说听说山下的百姓一年只用交三成税,剩下的都是自己的;有人说青州那边新修了水渠,来年春耕就有水灌田了。
臧霸知道这些消息都是江浩故意放上山的,但他已经无力去一一制止了。
堵得住一张嘴,堵不住一千张嘴。
而吴敦,则陷入了更深的矛盾之中。
他收到了父母的家书,知道父母还活着,日夜都在想他。
但他作为臧霸手下的核心大将,作为泰山帮的三号人物,他怎么开得了口说要离开?
他只能每天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把父母那封信翻得边角都起了毛,上面的字都快背下来了,却始终没有勇气向臧霸开口。
五月底,简雍又来了。
臧霸听到这个消息时,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一股无名火从胸腔涌上来。
你他妈,究竟要怎样?
他咬了咬牙,抄起大刀亲自迎了出去,语气颇为不善:
“简先生这次又带了多少家书?”
简雍却摇了摇头,面带微笑,语气温和道:
“未有家书。今日雍来,只是为了私事。”
他转身朝身后的马车招了招手。
车帘掀开,两个老人被随从搀扶着走了下来。
一位是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汉,一位是步履蹒跚、满脸皱纹的老妪。
随后又下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还有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跟在后面。
吴敦见状,嘴唇哆嗦着,眼泪夺眶而出,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两位老人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爹——娘——”
吴母颤巍巍地伸出手,摸着吴敦满是胡茬的脸,老泪纵横:
“儿啊,你瘦了。”
吴父拄着拐杖站在旁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个不孝的东西,这么多年连个信都不往家里捎!”
嘴上骂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吴敦的姐姐也哭着走上前来,把怀里的孩子往前推了推:
“叫舅舅。”
那孩子怯生生地喊了一声“舅舅”,吴敦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一家人抱在一起,哭声在寨门外回荡了许久。
臧霸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幕,呆若木鸡。
他心里的滋味复杂极了。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江浩的全盘棋路。
先以食盐示好,以家书破防,以歌谣催化,以返乡动摇,最后送回吴敦的家人,一招比一招致命。
但唯独这最后一步,不是杀招,而是恩。
若刘备扣下吴敦的家人逼吴敦投降,他臧霸反而可以团结弟兄,同仇敌忾。
可刘备没有,他将吴敦的家人原封不动地送回了吴敦身边。
这是何等的大仁大义?
他臧霸在东莞窝了这么多年,今天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攻心。
环环相扣,杀人不见血,服了!
吴父用拐杖重重地敲了敲地面:
“敦儿!爹听说你要跟刘使君打仗?我告诉你,自从刘使君到了泰山,咱们家日子才好过了!你要打刘使君,先把你爹打死!”
吴敦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爹,娘,你们放心。此生,我吴敦的大刀,绝不指向刘使君。”
臧霸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走到简雍面前,郑重地拱了拱手:
“简先生,请回告刘使君,我臧霸想和使君当面聊一聊。”
没法打了,谈判讲和吧!
简雍大喜,连忙回礼:
“臧将军深明大义,雍必如实禀报使君。主公早有言在先,臧将军若愿归附,必有官职以待,麾下兵马择优整编,待遇与青徐诸军一般无二。
主公还说,臧将军是个讲义气的人,他信得过你。”
臧霸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乱世之中能遇到这样的对手,是劫数,也是运气。
江浩用几封家书和一首歌,打散了他几年来苦心经营的泰山帮,却也给他指了一条生路。
一条不必再躲在山里当贼寇、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做一方太守的活路。
……
盱眙城。
甘宁按刀立于城垛之后,锦袍的下摆被河风吹得翻卷,腰间铜铃叮当作响。
他身旁的陈登负手而立,目光越过淮河上薄薄的水雾,望向远处袁术的大营,神色从容。
“袁术和纪灵已经在城外蹲了将近一个月了。”
甘宁转头看向陈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陈大人,你说袁术亲自带了十万大军来打盱眙,他到了城下又不攻,就这么扎营干耗着,这仗到底还打不打了?”
神经病吧,大老远跑来,来了在城下安营扎寨,不攻城?
陈登笑了笑:
“袁公路这个人,向来喜欢先吆喝再动手。他把大军摆在盱眙城下,本意是想配合其他几路兵马同时发难,打主公一个措手不及。
可他万万没想到,郭贡五万人马被子龙和翼德一锅端了,曹豹又把女儿嫁给了咱们主公。
聪明反被聪明误,袁术等来等去,等到的全是坏消息,自己也从趁火打劫变成了独自扛旗。兴霸不用急,袁术的耐心也快磨完了。”
他话音刚落,淮河北岸的袁军大营里忽然响起了集结的号角声。
沉闷的号角声贴着河面滚过来,震得城头的旌旗微微颤动。
陈登的眉头微微一挑,转身朝城下走去。
“走,上望楼。袁术坐不住了,这两天内必有一场硬仗。”
袁术确实坐不住了。
四月初,他亲率十万大军抵达盱眙城下,安营扎寨,等待其他几路的有成果。
这一等就是将近一个月。
淮河南岸的春天阴冷潮湿,十万大军挤在低洼处的帐篷里,被子潮得能拧出水来。
营寨周围的蚊虫成团成团地飞舞,咬得人满脸是包。
更要命的是,营寨扎在低洼地带,附近全是河网沼泽,饮用的水又浑又腥,不少士兵开始闹肚子。
纪灵每天都派斥候到盱眙城下观察守军动向,斥候回来报的内容永远一样。
甘宁紧闭城门,不来挑战,城墙上的哨兵换了一班又一班,就是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