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苍?幽篁国?”
他可是下午才听城主提起过这个名字,还是跟罪奴绑在一起的!
李迪牛眼瞬间瞪得溜圆,“你、你就是那批......幽篁国流放过来的罪奴里的?!”
“你不是该跟着使团吗?怎么......怎么跑这儿来了?”
“还大摇大摆地拜会故人......你逃出来了?!”
他的大嗓门引来了更多好奇的目光。
妄苍面对这连珠炮似的质问,只摇了摇头。
“施主着相了。”
“来处即归处,枷锁本为空。”
“缘起性空,何来逃与不逃?小僧不过是......随缘而至。”
这番话带着禅机,玄之又玄。
李迪:“......”
他听得云里雾里,浓眉拧成了疙瘩,这话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完全听不懂了!
什么来处归处,什么缘啊空的?
这和尚说话怎么拐弯抹角的?
“啥玩意儿?说人话!”
他听不懂,旁边抱着女儿的李夫人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嗔了李迪一眼,低声道:“你个呆子!”
“人家是说,他心中坦荡,没做什么亏心事,自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让你别瞎琢磨,也别......啰嗦。”
李迪:“......?!”
他是在盘问奸细啊!怎么就成了啰嗦?
他脸一红,有些窘迫,但更多的还是对眼前这个罪奴和尚的不放心。
“夫人,话不能这么说,他身份不明,又是幽篁国来的,万一对城主不利......”
李迪还想坚持。
李夫人却已经不耐烦了:“李二牛!你是榆木脑袋吗?!”
“城主府又不是什么藏宝窟,路在嘴边,这和尚在你这里问不着,不会问别人吗?”
“问个路而已,你盘查个没完!显得你能耐?赶紧的,花灯还买不买了?”
“再晚,好看的都被挑光了!”
李迪被夫人一骂,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梗着脖子道:“我这不是......保护城主安危嘛!”
“这和尚来历不明,还是什么罪奴,万一......”
李夫人一手抱着女儿,另一只手已经揪住了李迪的耳朵,用力拧过半圈。
“万一什么万一!”
“城主用得着你瞎操心?!”
“哎哟夫人轻点!”李迪倒抽凉气。
李夫人一边说,一边手上加了力道。
“城主身边有的是高手护卫,城主自己更是武功盖世!用得着你这个连花灯都快买不着的家伙在这儿瞎操心?”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给我和闺女把看中的莲花灯给买了!”
“然后护送我们娘俩,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去护城河边,把花灯放了,祈求来年顺遂!听见没有?”
“哎哟哎哟!夫人轻点!听见了听见了!”
“夫人快松手!耳朵要掉了!”
李迪疼得龇牙咧嘴,方才那副横眉怒目的凶相荡然无存,高大的身躯不得不弯下来,连忙讨饶。
在外人面前被揪耳朵,实在有些丢脸。
但在夫人面前,什么将军威风都不需要了,只剩下憨夫本色。
李夫人这才松了手,顺手还替他揉了揉被拧红的耳朵。
又转向妄苍,脸上带着歉意,和缓了些,恢复了温婉。
“对不住啊小伙子,我家这口子是个粗人,不懂礼数,冒犯了。”
“城主府啊,你顺着这条主街一直往北走,看见最高的、挂着玄底金纹旗的府邸就是了,好认得很。”
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小声告诫,“不过......小伙子,城主府规矩严,城主也不是寻常人能见的。”
“你既然远道而来,是城主故人,还请守规矩,莫要行差踏错。”
“若是......若是对城主有何不轨之心,扰了城主清静......怕是......走不出这尧光城呢。”
她说得直白,话中是普通百姓对城主最朴素的维护。
妄苍微微一笑,双手合十:“多谢施主指点,小僧省得。”
李夫人点点头,不再多说,一手拉着还在揉耳朵的李迪,一手抱着女儿,很快便挤入了熙攘的人群,朝着卖灯的摊子而去。
李迪被拖着走,还不甘心地回头张望。
妄苍站在原地,目送那一家三口消失在光影交错的人流中。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依旧璀璨不息的盛大烟火。
琉璃色的眸子里,倒映着万千光华,却深不见底。
他唇角噙着一丝悲悯的笑意,低声自语: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嗔痴缠缚,原是红尘业火;护持牵念,竟成菩提心灯。”
他微微摇头,似感慨,又似欣慰:
“一别经年,小施主......变化良多。”
还能得一城仰赖,万民归心。
啊......又渡化了一个......满手杀孽的......恶徒么?
“善哉,善哉。”
他弯腰,拾起地上那顶沾了些尘土的斗笠,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却没有再戴上,只是拿在手中。
眼睫遮住了那双过于通透的眸,也掩去了所有情绪。
妄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自己干净修长的手上。
这双手,曾翻阅无数佛经,也曾......点化过迷途之人,更曾......做过一些离经叛道之事。
那么......
“小僧所授她的......那身需饮人血、生戾气的魔功......”
“也该是时候......”
“亲手废了。”
一道形似金莲的烟花在最高处轰然盛放,洒下漫天流金般的光雨。
妄苍握紧降魔杵,迈开步子,朝着李夫人所指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灰衣身影很快融入人声鼎沸的长街,如水滴汇入海洋,再难寻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