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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武英殿。朱标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本折子,正低头看着。

殿中站着几个讲官,刚奏完几件事,正等着皇帝示下。

殿外传来脚步声,任亨泰捧着一本册子,快步走了进来,说道:“陛下,臣有本奏。”

朱标看了他一眼:“任尚书有何事?”

任亨泰双手将册子呈上:

“臣昨日与蜀王殿下议过了。靖王殿下大婚在即,臣等择选了二十八个清白人家,请陛下御览定夺。”

朱标接过册子,翻开看了看,只见上面注着家世、父兄官职、闺秀年纪。

有功勋显贵之家的,有平常官员之家的,也有书香门第的,条目清晰,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他看了几页,点了点头,朕知道了,卿忙去吧。

任亨泰站在那里,朝朱允熥飞快地瞥了一眼。

朱允熥心里“咯噔”了一下,这老尚书,又要来提新学了?

谁知任亨泰拱了拱手,开口道:

“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太子殿下东宫之中,只有一位太子正妃。为绵延子嗣计,是否该为太子殿下,再纳两到三位侧妃?”

这话一出,殿中安静了一瞬。

朱标“哦”了一声,像是没料到他说的是这个。

他放下手里朱笔,看了朱允熥一眼。

朱允熥脸瞬间涨红了,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

“任部堂,你也管得太宽了!连东宫的事也要管?”

任亨泰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吼,脸色也红了红。

但他并没有退让,拱手道:

“殿下,臣是礼官,皇家嫁娶之事,本就是臣的职分所在。

《皇明祖训》有云,太子一正妃、两侧妃,乃是最低限度。

殿下东宫之中只有一位正妃,确实太少了。

臣身为礼部尚书,若不言及此事,便是失职。”

他说得振振有词,不卑不亢。

朱允熥的脸更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已经到了嘴边的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沉声道:

“孤正年轻,心里只想着国事,要那么多妃子干啥?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许再提了!”

任亨泰张了张嘴,看见太子那张铁青的脸,终究还是没有再说出口。

他拱了拱手,讪讪地退了出去,走到殿门口时,脚步慢了一下,像是在等皇帝说一句圆场的话,但殿中没有人开口。

他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武英殿里安静得可怕。几个讲官站在那里,连翻文书都不敢出声,一个个屏着呼吸,盯着自己脚下的方砖,恨不得就地消失。

朱标坐在御案后面,脸色沉了下来。

“太子。”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今天很是失仪。”

朱允熥站着没动。

朱标继续说道:“任尚书不过是例行公事,提了一句。你发那么大火干什么?

你是不是因为任亨泰不许你动科考,你恼了,才借着今天这事发作?

夫子云‘不迁怒’,你今天这件事,做得不对。”

殿中气氛更紧了。角落里一个年轻的讲官,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抬手去擦。

朱允熥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父皇误会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平静了许多,但更执拗了:

“新学和纳妃,是两件毫不相干的事,儿臣岂会拎不清?当年迎娶太子妃时,儿臣就曾跟父皇说过,只此一妃。

今日并非心血来潮。儿臣方才言语冒失,是儿臣的不是,但儿臣的心意,一直未变。”

朱标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父子俩隔着御案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再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朱标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吧。”

朱允熥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武英殿。他走得不快,脚步却比来时沉了几分。

任亨泰回到礼部衙门,在椅子上坐了半天,心里那股子憋屈劲儿,怎么也散不去。

他活了六十多年,历任两朝,从未受过这样的气。

他自认并没有逾越。

礼官管皇家婚嫁,那是祖宗定下来的规矩,怎么就成了“管得太宽”?

太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吼他,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越想越不是滋味。

索性铺开纸,研了墨,提起笔,一挥而就,写了一封辞呈。

吹干了墨迹,折好,命人送往吏部。

凌汉正在衙门里批文,接过任亨泰的辞呈,看了一眼,提起笔,在辞呈末尾批了几个字:

“此非吏部职司内事,着该官自呈御前。”

写完之后,他合上辞呈,递了回去。

送辞呈的小吏捧着辞呈回到礼部,任亨泰接过辞呈一看,龙飞凤舞的,明明白白写着“自呈御前”四个字。

任亨泰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弹。

吏部不接他的辞呈,换句话说,他想辞官,连门路都找不到。

得罪了太子,又辞不了官,这不是活受罪吗?

往后在朝中,太子见他一次,便不痛快一次,他还怎么在礼部待下去?

任亨泰正自唉声叹气,一个小吏快步走进来,躬身道:

“任尚书,文华殿的讲官来了,说太子有请。”

任亨泰一愣,手里的辞呈差点掉到地上。

太子有请?

刚在武英殿挨了一顿训,转头太子就派人来请?

这是要做什么?

还要继续骂他?

还是要给他台阶下?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

不管怎么说,太子召见,他没有不去的道理。

他跟着那讲官,出了礼部衙门,一路往文华殿走去。脚步不紧不慢,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太子专宠太子妃,这事儿他自然知道。可他是礼官,按祖制提一句,太子纵然不悦,也不至于发这么大脾气。

他这样想着,人已经到了文华殿门口。

讲官进去通报了一声,很快便出来:“任尚书,殿下请您进去。”

任亨泰整了整衣冠,迈步跨进了门槛。

朱允熥站起身来,朝他拱了拱手:“任先生来了。”

任亨泰连忙躬身行礼:“臣参见殿下。”

朱允熥走到旁边几案前,提起茶壶,斟了一杯茶,双手端到他面前:“先生请坐,喝茶。”

任亨泰躬身接过茶盏:“谢殿下。”

朱允熥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任先生,方才在武英殿,是孤失态了。先生不要往心里去。”

任亨泰刚要开口,朱允熥摆了摆手:

“父皇也责问过孤了,说孤应当礼敬大臣。孤年轻气盛,言语冒失,给先生赔个不是。”

任亨泰低头道:“殿下言重了,臣实不敢当。

朱允熥看着他,继续说道:

“新学的事孤想过了。先生说得对,科考不能轻动。四书五经,该怎么考,还怎么考。那个口子,孤不去碰它。”

任亨泰看着太子,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

朱允熥又说道:“孤打算另设一馆,叫做‘格致馆’,由礼部与工部共管。入馆的学生,不从科举正途中来,将来也不走科举路子。

他们学成了,就派到户部、工部、兵部、五军都督府去当小吏,管管账目,修修水利,造造火器。”

任亨泰看着杯中茶水,沉默了一会儿。

太子这番话,跟他之前担心的那个“新学入科考”,完全是两回事。不过是培养一批专攻实务的小吏而已,倒也不会伤筋动骨。

他站起身来,朝朱允熥拱了拱手:

“殿下思虑周全。只要不动科举,臣也乐见格致馆办成。待臣与邹部堂议个章程出来,再请殿下定夺。臣先行告退。”

朱允熥送了两步:“先生请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