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下午,阳光退去了暑气,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洒在白峤县长亭镇的这一片海边。灰褐色的滩涂,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绸缎般的光泽。远处有几只白鹭,单腿立在浅水洼里,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苏晚鱼已经适应了这一片滩涂,甚至有些喜欢上脚踩了下去,泥巴从脚趾缝里挤上来,凉丝丝、滑腻腻的感觉。整个海滩上充满着女神咯咯的笑声。那笑声被海风一吹,散成细细碎碎的音符,落在湿漉漉的滩面上。她的红色喜裙上已经都是大小不一的泥巴。而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也沾满了泥星子,像宣纸上不小心滴落的浓墨。
而早就全然不顾的苏晚鱼,盯着面前的一滩烂泥,眼神里充满着专注和跃跃欲试。
苏晚鱼弯下腰,双手探进浅水坑里搅和,泥水浑浊起来。“有东西在动!”她惊叫,手指在水底摸索着,忽然捏住一个硬硬的小壳,猛地举起来,又是一只指甲盖大小的寄居蟹,正缩在螺壳里,只露出两根细细的触须颤巍巍地探风。
“你看你看!这只比刚才那只大得多嘞,劲头好大嘞。”苏晚鱼捧着手心送到鱼舟面前,眼睛亮得像涨潮时的月光。“它在看我呢!”
鱼舟凑过去瞧,撇撇嘴:“都卖不出去一分钱。唉!你怎么现在说话一股子长亭味?”
苏晚鱼却毫不在意,把寄居蟹放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里,看它慢慢伸出钳子,试探着爬过她的生命线、爱情线,留下一道湿湿的痕迹。她歪着头,嘴角翘着,鼻尖上还沾了一粒泥,傻乎乎地笑:“我是长亭的媳妇,白峤人的内客,说话有长亭味不是很正常。”
鱼舟无话可说,只能眨巴着眼睛。
苏晚鱼上下打量着鱼舟,道:“你倒是一句白峤话都不会说了,你这个外地人。嘻嘻!你甚至是外星人。”
后面的两夫妻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苏晚鱼把寄居蟹放在筐里,继续往前跋涉,深一脚浅一脚,已经看不见皮肤的脚丫子在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这妮子每走几步就蹲下来,像个考古学家般仔细翻找。发现一只半埋在沙里的蛤蜊时,她会欢呼着拔出来,对着阳光照,看它的壳纹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挖到一条小拇指长的弹涂鱼,蹦跳着从她指缝间溜走,她追了两步摔坐在泥里,满身都是褐色的泥浆。当她故意把鱼舟弄得和她一样脏兮兮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得意地笑起来。
海风拂过,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随手一抹,泥巴便糊到了脸颊上,在夕阳斜照里,那抹泥痕像一道琥珀色的腮红。
太阳开始西沉,把整片滩涂染成蜜糖色。她的小桶里只躺着三只寄居蟹、六颗蛤蜊、一只小皮皮虾,一只梭子蟹,一枚螺旋状的漂亮空螺壳。鱼舟看着她沾满泥巴的脸蛋、笑出细纹的眼角、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耳垂,忽然觉得,这满滩涂的泥、水、蟹、贝,都是为她搭的舞台。
鱼舟很认同一句话,女人有多幸福,就要看她的孩子气和少女感,能保持多久。他喜欢苏晚鱼像一个孩子一样快乐,这让他有成就感。他希望妻子永远快乐幸福。
后面跟着的两夫妻,筐子里的东西,比鱼舟他们要多得多,更是值钱得多。他们看到鱼舟和苏晚鱼那全身泥点子越来越多,都快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的样子,也是有些不知道如何评论。
这新娘子和新郎官还真是别具一格,别人家结婚都是怎么标致怎么来,这两人是怎么埋汰怎么来。这城里人,是真会玩。
防洪大堤上已经站了不少人,都在对着远处的苏晚鱼和鱼舟指指点点。
村子就这么大,来宾们逛着逛着,就逛到海边来了。看着新郎新娘已经变成泥人了,众人都是无语。
赵嫣然:“我们两个人,结婚得时候想办婚礼都是没办法伸张。这两个人,是真不把婚礼当回事啊。可全世界都在等着他们办一个让人难忘的婚礼,他们两个却是办成两个泥人。”
曹达华:“呵呵!全世界都希望他们把婚礼办成群星榜晚会的规模呢。可鱼舟老师其实是个很怕麻烦的人,也是个不太喜欢和别产生太多交集的人。他仿佛对整个世界都有着一种淡淡的疏离,还有一种审视。怎么形容呢,就好像一个高等文明的外星人,看着这个世界的变化。”
赵嫣然笑了笑:“他是天才,真真正正的天才,看待世界的方式怎么会和普通人一样呢?”
曹达华点点头道:“你说得还是很在理的,说到点子上了。和他越接触,我发现自己越傻。”
赵嫣然笑出声来:“哎呦,我们外表儒雅,内心傲气的包子老师,还有这样的想法,不容易啊。”
小花卷:“干爹干妈玩好玩的东西不带我?他们太坏了。妈妈,你也抱我下去吧,我也要玩泥巴。”
圆圆:“我也要,我也要,爸爸,玩泥巴去。”
森吉德:“我也要去,我要用泥巴做一件衣服,和小鱼姐姐一样。”
黎苒苒拿着摄像机对着海涂上的一对泥人猛拍。这新娘新郎实在是再也找不到第二对了。
林婉婉挥舞着小拳头,气鼓鼓地道:“这两个人真是的,把我们八个伴娘伴郎抛下,居然自己去玩这么好玩的东西。气死我了。”
上官菲:“我的造型啊,我的作品啊,怎么变成这样了?”
陈如华:“这两个人,是真会玩。小孩!你看看,鱼舟老师结婚去赶海,等你和婉婉结婚的时候,是不是要去打傻狍子?记得到时候带让我。”
朱大常嘴角抽动起来:“如花哥,这傻狍子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我打了傻狍子,也别结婚了,得蹲好几年。”
鞭炮声已经响起了,这是招呼宾客准备吃饭,婚宴将要开始的信号。
鱼舟往家的方向看了看,就看防洪堤上全是人头。一个个围观得正起劲。
“老婆!要走了,回家吃饭了。”
“啊?哦!”
苏晚鱼还有些意犹未尽,举起那只寄居蟹对着落日,看它在金红色的光里缓缓伸出全部的钳子和触须,轻声说:“小家伙们,跟我走吧,我要去结婚了。”
鱼舟笑道:“你还记得要结婚呢?我还以为你玩得忘记了。走吧,我的泥娃娃新娘。”
“哎呀!我们身上都这样了,怎么办?”
“怎么办?我一会好好给你洗洗呗,还能怎么办?”
“哦!那走吧,结婚去。拔萝卜!拔萝卜!哎呦哎呦拔不动!后面怎么唱来着。
”嚯!看起来心情很好啊,还唱起来了。“
”嗯!那当然了,今天我们结婚,心情当然好。“
夕阳西下,苏晚鱼整个人都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像一粒刚从海泥里挖出来的、未经雕琢的珍珠。泥是脏的,她是干净的;滩涂是沉默的,她是喧嚣的,完全褪去了曾经的清冷,她的快乐太满了,满得从眼睛里溢出来,淌进天边的火红晚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