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汉一脸的深沉,看起来很高深的模样。
“泉亭?哎呦,那可远咧,在江南的省会,是个大地方嘞。东方在泉亭做啥营生嘞?”
牛老爹也一点不掩饰,答道:“俄那憨娃娃能做啥,搞音乐着哩。”换了以前,他可能会支支吾吾的,甚至顾左右而言他,可今天他的心态已经完全变了。儿子搞音乐能赚钱,还上了央妈电视台,这还有啥可怂嘞。村长家有钱,上央妈了没?你钱老汉三个娃加起来一个月赚两三万,哪个娃上央妈了?我老牛现在俯视你。
钱老汉的眼神里不经意已经透出了一些轻视,甚至有些嫌弃。
“搞音乐算啥正经活儿?东方都三十好几咧,你这当老子的也不劝劝他找个稳当事干。要不俄帮你问下俄家老二,看工地上还要人不,给东方寻个活计。不过没技术的话,工钱怕是不高,两三千还是有的。边干边学么,学好手艺总是自己的。”
牛老爹不以为意,要是放在以前,他难免有些脸红,会悻悻而去,甚至还真想托钱老汉家老二打听打听。但今天他却是依旧眉开眼笑,对钱老汉说的话,好像完全没有往心里去。看得钱老汉有点愣神,这牛老爹的反应和他预料的,有些不同。
牛老爹摆摆手,道:“不用不用,俄家东方如今挣得不少哩,管吃管住,领导也看得起他,器重着嘞。”
钱老汉脸上就透着不信。“你就犟!那吹拉弹唱能算啥正经事?能挣几个钱?城里人红白事才寻这号人吧?”
牛老爹剜了钱老汉一眼,有些嗔怪道:“俄家东方不是做红白事的,城里人连院子都没,哪来的这摊子事?他是给人做伴奏哩,一个月也能落两三万。”
钱老汉斜眼看着牛老爹,一脸的玩味。
“咦咦咦!一个月两三万?老牛头,你如今也学会吹牛咧?你咋不说一个月二三十万嘞!”牛老爹一阵语塞,就知道是这样,自己说了也没人信。自己只说了二三万都没人信,要是自己说二三十万,人家会不会吐自己口水。
想起儿子牛东方的话,突然发现儿子挺安全,就算说自己赚钱了,也没人信。他也就对钱老汉的话,不放在心里了。心里还在想,你真是个井底之蛙,眼里只有你家老二的万把块钱。
“俄……算咧,跟你说不清。俄家东方昨日还上电视咧,央妈台,三套!都能上央妈台的人,挣几万块钱还不是轻轻松松?”
钱老汉都停下来抽烟的姿势,烟屁股马上要沾上嘴唇的时候,又愣了一下。这老牛头今天是苞米芯子吃多了?在自己面前说梦话呢。
“你这老牛,真能胡扯。好话听不进,还光会瞎谝。赶紧拿上你的洋芋走!”
牛老爹却一点不恼,他心里有种,层次不同了,难以沟通的无力感。
“俄瞎谝甚咧?你不信,今儿黑地十一点左右,央妈台三套,你自家看去!”
钱老汉被牛老爹的态度,弄得心里有些不舒服。以前和牛老爹扯闲篇,他总能有些优越感,可今天却没有,甚至看了牛老爹眼神里还有些同情,让他心里毛毛的。
“耶耶耶!说得跟真的一样,还央妈台嘞!你这梦做得美,黑地少看点电视,早点睡哈!看多了, 你都入了邪嘞。”
牛老爹摆摆手,脸上还是保持着笑容,那笑容看在钱老汉眼里,有些诡异。
“俄就拿这半袋子洋芋,走咧!”
钱老汉又是一愣,这老牛头平时节省得很,今天是怎么了,一包十块钱的沿安牌卷烟,他居然连袋子都不装满,只装了半袋子都不到。这老牛头是不是得了失心疯了?
“你拿人一包沿安,就装半袋子洋芋?你给装满么!”
牛老爹拎起半袋子洋芋,就准备走了。
“不用不用,俄也就这两日早起吃点,拿多咧吃不完。城里客尝个鲜就行咧,顿顿吃洋芋也受不了。”
牛老爹走出钱家的院子,又停住了,回头又说道:“哎,俄再说一遍,黑地记着看央妈三套,每星期五、六都有,俄家东方每星期都上!”
牛老爹说完也没有多留,拿着袋子就走远了。钱老汉心里很不得劲,难得地把还剩三分之一的烟,扔在地上,踩灭。
“哎呦,这老牛头是受啥刺激咧?俄以后可不敢再招他咧,招疯咧他家东方得跟俄拼命。”
钱老汉的婆姨,看到俩人一直在说话,也就没有出来,直到牛老爹走了,她看着自己老头又在家里乱扔烟头,看着他衣服上还有好几个烟头烫的洞,气不打一出来,一巴掌打在钱老汉的背上。
“你咋咧?在门口喝冷风嘞?早饭没吃饱,灌点西北风?”他婆姨明显是个厉害的。
钱老汉没有防备之下,被打了一个趔趄。
“哎呀!你使这么大力,想捶死人嘞?咦!你说的啥话!俄不是看老牛头精神头不对,有点操心么。”
他婆姨顿时没了心思管钱老汉衣服上的洞了,八卦之心,熊熊燃烧起来。
“啥?咋咧?老牛头咋咧?”
钱老汉撇撇嘴,道:“他说他家东方去南边挣大钱咧,一个月两三万。还说东方上央妈台咧,今儿黑地还上,往后每星期都上。他当央妈台是他家开的嘞,想上就上。他要是能上咱村大喇叭,俄都跟他姓!”
他婆姨一脸的嫌弃。“咦!你还想姓牛咧?村里已经有个老牛头咧,你再当个小牛头?不过这老牛头是有点不对劲,这说话跟魔怔咧似的。”
钱老汉没有接老伴的话,还是自顾自说着:
“这老牛头平时省得要命,准是怕花钱不肯看大夫,拖来拖去把脑子拖糊涂咧。可怜呐,真可怜,娃不争气,老人就更可怜嘞。”
“还是要多生儿子,有一个两个出息滴,日子就好过嘞。像老牛头这样,只有一个儿子,没出息就球了,头都抬不起,老汉都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