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坤脸上的怒色渐渐消退，带上了复杂的审视。
他确实不敢。
来之前，门中几位师兄，乃至一位师叔，都明确交代，此人身上有秘密，可能与一处未被发现的天山寿桃树生长地有关。
也只有此人，知晓那处地方。
如果将此人击杀……那就等于失去了一个稳定获得天山寿桃的渠道。
这对整个九菊宗来说，都是一个天大的损失。
他们还叮嘱元坤……
务必套出消息，至少要保持交易渠道畅通。
若非必要，不可伤其性命。
他刚才的爆发，一半是恼怒被一个小辈算计，另一半，也未尝不是试探。
结果，对方的镇定远超预料，甚至一语道破了关键——他的价值，在于“可持续”。
元坤周身骇人的气势，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脸上甚至重新露出了笑容，仿佛刚才那雷霆万钧的威压从未出现过。
“哈哈，道友果然心志过人。”
元坤笑道，语气变得和缓……
“方才不过是开个玩笑，试试道友胆色，莫要见怪。既然道友有意交易，那便谈谈。用多少寿桃，换这些人的性命？”
陈平心中冷笑，变脸真快。
这金丹修士，果然是没有一个省油的的灯，都是老奸巨猾之辈……
他伸出三根手指。
元坤眼中喜色一闪。
“三十枚？”
若真有三十枚，那价值就太大了。
陈平摇头，缓缓道。
“三枚。”
元坤脸色一沉。
陈平补充。
“两枚，换这院中五十四人的性命。一枚……”
他指了指自己，“换我安然离开。”
元坤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道友莫不是在消遣本座？三枚寿桃，就想换走这么多人？你可知道，剿灭这群余孽，中州那边许下的报酬……”
他的话没说完，陈平的神识传音，直接送入他耳中：
“不瞒上人，晚辈手中，现存天山寿桃，仅余四枚。”
元坤眼神一动。
陈平的传音继续。
“其中三枚，上人可带回宗门复命。至于最后一枚……”
他停顿了一下，“就看上人，如何‘安排’了。”
元坤沉默了。
他眼中的冷意迅速消融，
三枚交公的话，有一枚……归他元坤所有。
甲子丹的分配，宗门自有规矩，他元坤在门中并非最受重视的金丹，那六枚丹，能落到他头上的机会微乎其微。
可若他自己有一枚寿桃……哪怕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丹师炼制，光是寿桃本身，也价值连城……
更能用来与其他修士交易，或上供给元婴老祖换取别的赏赐！
为自己考虑……是啊，他修道数百载，为宗门奔波劳碌，何时真正为自己考虑过？
区区一群萧家旁系余孽的性命，和一枚能增加三十年寿元的天山寿桃相比，孰轻孰重？
剿灭他们的报酬？
不过是数枚五阶的提升神识的丹药罢了，如何能与五阶的甲子丹相比？
几乎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元坤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这次多了几分真实。
“道友爽快！既然如此，本座便代表九菊门，与道友达成此交易。三枚天山寿桃，换取此地所有萧家……呃，换取这些人的性命，以及道友的平安。”
他特意强调了“三枚”。
陈平心中明了，也不点破，只是点了点头。
“可。”
他手腕一翻，一个玉盒出现在手中，打开，里面静静躺着四枚拳头大小、表皮晶莹、散发着浓郁生机与淡淡桃香的果实。
元坤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呼吸都急促了一分。
他强自镇定，接过玉盒，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无误，脸上笑容更盛。
他迅速合上玉盒，将其收起，尤其将其中一枚寿桃，小心翼翼地转移到了自己的储物法宝深处。
“交易达成。”
元坤心情大好，甚至对陈平拱了拱手。
“道友可以带人离开了。今日之事，纯属误会。我九菊门与青云宗，向来交好。”
陈平也站起身，还了一礼。
“多谢上人通融。”
元坤不再多言，转身便带着六名紫府修士离去，干脆利落，仿佛从未出现过。
院外的三道监视气息，也悄无声息地撤走了。
院子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萧风看着这一幕，看着那原本要将他们置于死地的金丹大能，因为四枚桃子，就轻易改变了态度，放弃了追杀，甚至变得客气起来。
他心中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冷，和一种荒诞的明悟。
原来，所谓的“罪孽”、“余孽”、“人神共愤”，在足够的利益面前，都可以变得无足轻重。
他看向陈平，师尊的背影依旧挺直。
是师尊，用他不知道的珍贵宝物，换来了他们这群“余孽”的生机。
“噗通！”
萧风再次跪下，这次，是朝着陈平，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击青石，发出沉闷的声响，瞬间红肿。
他没有说话，但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身体，说明了一切。
他身后的萧家族人，也仿佛回过神来，呼啦啦跪倒一片。
劫后余生的庆幸、对陈平的感激、对未来的茫然，交织在每个人脸上。
陈平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都起来吧。”
他声音有些疲惫，“准备一下，即刻随我离开天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