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希家的三楼房间,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书桌上的台灯、顶灯也都关着,整间房间一盏灯都没有亮。
唯一的光源是电脑屏幕,冷白的屏幕光笼住半张桌面,把dAw界面上密密麻麻的音轨波形照得清清楚楚。
角落堆着的旧杂志和床脚的熊猫布偶都沉在屏幕光边缘的暗处。
窗帘拉得严实,外面的路灯被挡得一丝不漏,
房间里除了电脑屏幕再没有别的光。屏幕光在桌沿切出一条窄窄的亮边,像根绷直的弦。
立希坐在电脑前,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搭在鼠标上,耳罩式耳机扣在头上。
屏幕上,新编曲的工程文件已经修到了第三版。
鼓组的节奏骨架是昨晚搭出来的,现在她在做的,是把吉他声部按照乐奈那天即兴弹奏的风格重新设计一遍。
而且还要修改成四人也能合奏的版本,同时要考虑爱音目前的水平——
副歌扫弦的密度降下来,前奏和间奏保留一定的力度,但把速度控制在爱音能跟上来的范围内。
两个要求彼此拉扯,像要把同一条橡皮筋往两个方向拽。
她把副歌第一小节的吉他轨单独循环播放,听了两遍,停下来,在吉他轨的波形上用鼠标拖出一小段,重新尝试编写,再听一遍。
还是不对。再次以鼓点为基准修改,鼓点的重拍和吉他的起拍咬合上了,但下一小节过渡的地方反而更别扭了。
她按下撤销,把小节拖回原位。
再听。
她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盯着屏幕上那段波形看了一会儿,拿起桌角的饮料喝了一口。
目光也依旧放在电脑上,喝完就直接放下饮料,又把耳机戴回去。
这个问题她卡了快二十分钟了。
鼓点从定下之后就一直没动过,因为那套节奏是她反复听了十几遍才确定下来的。
这套节奏是她按照旋律的呼吸和字句的顿挫一点点推出来的,改一个鼓点就会影响整首歌的骨架。
但吉他的进入点如果不对齐这个鼓点,过渡就会像两块没对准的拼图,硬塞进去只会翘起来。
她试着把吉他轨整体往前移半拍,然后重新在中间加一个过渡音。
过渡音弹出来之后倒是顺畅了,但吉他的存在感一下子弱了下去,副歌该有的疾驰感被冲淡了。
不行。
又试了一版:鼓点不动,吉他轨整体往后移四分之一拍,在鼓点之前多加一个十六分音符的弱拍。
听起来顺了一点,但爱音那个水平,多一个十六分音符的弱拍就是在给她挖坑。
她把耳机摘下来,扔在桌上。耳机线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滑到键盘边缘,悬在半空。
她看着屏幕上那段怎么调都别扭的波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各种方案,每一个方案推到一半就卡死。
这种时候她就会想到祥子。
——第一次练《春日影》的那天,在ciRcLE的录音室。
那时候她对编曲一窍不通,连dAw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合练到第二段副歌后面过渡到间奏的地方,她敲着敲着,突然觉得不对。
鼓的节奏和键盘的旋律,总感觉对接不上。
下一句接上来的时候怎么听都不能很好衔接。
她当时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但祥子完成整个修改过程不到一分钟。
立希当时坐在鼓凳上,看着祥子,满脑子的想法都是:真的很厉害。
那时候她觉得,只要像祥子说的那样,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就够了。
剩下的,柒月和祥子能理解自己,做出正确的决断。
不需要她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想明白,也不需要她一个人扛。
她把耳机重新戴回去。
现在呢。
编曲是她一个人在做。鼓点是她一个人推的。吉他的进入点是她一个人调的。
爱音的水平她得考虑,乐奈的风格她得保留,灯的歌词她得贴着写,
素世的贝斯她得留出发挥空间。
练习的安排是她一个人排的。
人员沟通是她一个人在跑。
曲子重写的事是她一个人扛的。
她试着把吉他轨整体往后挪了八分之一拍,然后在前一小节末尾加了一个单音的过渡。
听起来还是不够好,但至少不卡了。
她把这个版本保存下来。
她和祥子的差距,大概就在这里。
祥子拿到一段旋律,知道它应该长什么样,知道哪里该加什么,哪里该减什么。
她拿到一段旋律,得一点点尝试,试到对了为止。祥子花一分钟改完的东西,她可能要花几十分钟。
但她不服输。
她按了一下空格键,从头播放。
前奏的鼓点敲出来,吉他跟着进入,主歌的节奏稳住了,副歌的疾驰感也在,过渡的地方还是有点涩,但至少不是卡死了。
她没有停下来。
凌晨三点四十分。
她保存了工程文件,备份到移动硬盘,又打开dAw从头到尾听了最后一遍。
看了一眼时间,确认导出的音频无误,随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离开位置,立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两条腿从大腿到脚跟都是酸的,像走了很远的路。
她走进浴室用凉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黑眼圈很明显,嘴唇有点干。
她回到房间,把电脑屏幕关掉。屏幕光一灭,房间彻底暗下来。她倒在床上,连被子都没拉,就这么睡着了。
早上六点四十分,闹钟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只闭了一下眼,精力的补充完全不够。
但她还是爬起来,把曲谱导出来,发给爱音和素世,然后换衣服下楼。
母亲在厨房里看到她,问了一句“昨晚几点睡的”,她说“不记得了”。
她拿了一片吐司叼在嘴里,拎起通学包出门,脚步比平时快,因为今天还得去学校,还有下午的练习,还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野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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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城别墅的厨房里,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料理台上铺了一条窄窄的亮线。
祥子站在灶台前,平底锅里的煎蛋边缘已经起了焦边,蛋白中央的蛋黄还保持着半流动的状态。
她拿锅铲把煎蛋翻了个面,数了两秒,铲起来放进盘子里。
烤面包机在同一时刻弹起来,两片吐司的边缘烤得刚好,带着一圈浅浅的焦金色。
她把吐司和煎蛋端到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桌面上只有一副碗筷,一只杯子,一碟黄油。
牛奶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厨房很宽敞,大理石台面擦得发亮,三眼灶的嵌入式设计让整个料理区看起来干净又规整。
连手里这把锅铲都是她和柒月一起去挑的,握柄的弧度刚好卡在虎口,用起来很顺手。
这间别墅相当好,唯独可惜的是,这间厨房不是她从小长大的那间。
她记得小时候在丰川宅邸的厨房里踮着脚够台面的样子,记得瑞穗阿姨站在那里教她怎么把煎蛋翻面。
那些东西现在都还在丰川宅邸,但这间别墅里的一切都是新的、好的、被仔细挑选过的,却没有一样是“本来就有的”。
祥子拿起筷子,说了声“我开动了”,夹起煎蛋咬了一口。
蛋黄从切口处流出来,沾在蛋白上,被她用吐司蘸着吃掉了。
味道很好。火候刚好,蛋黄还是溏心的,吐司烤得外脆内软,黄油在余温里化开。
她吃得很有胃口,一口煎蛋一口吐司,偶尔喝一口牛奶。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在睡衣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消息,祥子同时抬眼扫了下时间。
伦敦那边应该是凌晨,她打字简要回复。
发送,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吃早餐。
煎蛋吃了大半,吐司也只剩下最后一片的边角。
她把那片边角蘸了蘸盘底残留的蛋黄,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连平时偶尔会剩下的吐司边都没留下。
胃口出奇地好,大概是因为明天柒月就回来了,明天下午还要和睦一起去商场。
她得提前想好要买什么,睦大概不会主动开口,得她来挑。
柒月说他会尽量腾出时间,如果来不了,她和睦两个人也得把东西买齐。
脑子里转着这些事,手里的筷子也没停。
这间别墅的厨房很大,什么都有,但早上只有她一个人。
不过仅限这两天了。
祥子把空盘子端进厨房,洗干净,放进沥水架。
上楼换好校服,检查了一遍通学包里的东西——课本、作业、钱包、钥匙,还有多的一套衣服。
拉链拉好,挎上肩,下楼换鞋出门。
从成城到羽丘的电车上,祥子靠在车门边,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窗外的街景从安静的住宅区慢慢过渡到有商铺的街道,行道树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深绿。
到站下车,走出检票口,沿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路往校门走。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她远远看到了两个身影。
爱音走在靠左的位置,正侧着头对灯说着什么,手里拎着通学包,步子轻快。
灯走在她旁边,抱着通学包,微微仰着脸听爱音说话,偶尔点一下头。
爱音说到什么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了出来,小虎牙露了一下。
灯没有笑出声,但嘴角弯了弯,步子跟着爱音的节奏,和她走在同一排。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校门。
祥子站在校门外的人行道上,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了两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往校门走。
没有加快脚步追上去,也没有放慢脚步避开。
就是按原来的步速,走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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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咲川的一年b班教室里,立希踩着预备铃走进来。
步子相当沉重,眼底的青黑在教室的日光灯下格外明显。
头发勉强维持整洁,虽然其中几缕被风吹得有些乱,但她也没去理。
通学包往桌上一挂,拉开椅子坐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似的往椅背上靠。
她把课本从包里掏出来,先掏错了地理,又塞回去,换了数学课本出来。
摊开在桌面上,笔搁在笔记本上,等着上课。
教室门口陆续有人进来。海铃拎着琴箱走进来,经过立希桌边时一转身给琴箱交替手,在立希身旁多停留了一会。
她看了一眼立希的脸色,没说什么,继续走到教室末尾。
她把琴包靠在教室末尾的墙边后回到座位,将通学包挂在桌子上。
早读铃响之前,海铃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立希桌边,把一瓶能量饮料放在她桌角。
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立希抬起眼看她。
“你看起来需要这个。”海铃说完就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翻开自己的课本。
立希看着桌角那瓶能量饮料,瓶身上满是凉意。她伸手拿起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谢了。”声音不大,但海铃应该能听到。
海铃没有回头,只是翻了一页课本。
上午的课,立希撑得比周四稍微好一点。
第一节课她全程睁着眼,笔记虽然写得慢,但至少没断。
第二节课中间她趴了两次,每次几分钟,被老师的声音拉回来又强撑着坐直。
课间的时候她把胳膊叠在桌面上,额头抵上去,趴了十分钟。
预备铃响之前抬起头,脸上压出几道浅浅的印子,她用袖子蹭了蹭,把课本翻到下一节。
海铃经过她桌边去接水的时候,看了一眼她桌上那瓶已经喝掉一半的能量饮料,什么也没说,继续往饮水机的方向走。
中午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热闹起来。
有人从书包里掏出便当盒,有人约着去小卖部。
立希坐在位置上,看着桌肚里的钱包,手伸进去又缩回来。
她确实饿,但去小卖部又要排队,排队又要等,等完回来饭还没吃几口午休就结束了。
海铃从座位上站起来,拎着通学包走到立希桌边,把便当盒从包里取出来,放在立希桌面上,又把自己的那份也摆出来。
“我吃不完。”
立希看着桌面上那个便当盒,精致的外盒道出它的出处——便当店。
“你这都吃不完?”立希满是觉得“你骗谁呢”的意思。
海铃没接话,把便当盒的盖子打开,推到立希面前。
里面是煎蛋卷、烤鱼块、一小格炖菜,还有压得紧实的米饭,分量确实不小。
立希看了两秒,从桌肚里摸出筷子。
“明天还你。”
“嗯。”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各自那份便当。
海铃坐在立希斜前方的位置,侧着身一边吃便当,一边翻看着上午的笔记。
立希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
午休的喧闹在周围弥漫开来,有人在教室后面聊天,有人在走廊上跑过。她们之间没怎么说话,只有筷子碰便当盒的轻响。
……
下午的课上完,立希赶忙离开教室,今天不能再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