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在落下后又一次抵达羽丘女子学园的教学楼。
七点四十分,正是课前最热闹的时候,三三两两的说话声混着脚步声,在走廊里四处乱窜。
祥子从楼梯口拐上来,手里拎着深棕色通学包,有着与周围人完全不同的行走仪态。
昨晚回复完灯那句“我会考虑”,她睡得不算沉,半梦半醒间脑子里翻来覆去。
灯的消息、柒月谈起初华时的语气、地下室里两台键盘合奏卡农时,那些顺着琴键漫出来的旧人旧事。
曾经的回忆冲击着她的心理防线,但……由亲生父亲的伤害构筑起来的坚墙尽管可能出现些许缝隙,却并不会如此简单地被攻破。
同样从楼梯口上来,灯一只手拎着自己的包,里面有着那本写歌词的笔记本,昨晚熬到很晚,把最终版誊在了新的一页上。
楼梯之下,灯在仰头时远远看见祥子,而祥子也在即将扭头离开楼梯时看见了灯。
祥子的步幅立即收缩。
祥子的速度减缓,由慢走渐渐停下。
而灯加快上楼梯的步伐,在走廊中段停下来,停在与祥子间三四步的距离。
身边不时有同学抱着书走过,b班的同学只是路过,并不在意走廊中停下的两人。
而A班的同学则会在路过时对灯问声好,对灯摆摆手。
“小祥,早上好。”
再一次对同班同学轻轻地点头致意之后,灯率先开口。
“早上好,灯。”
祥子点头,给予灯基本的回复。
短暂的沉默落下来。
灯的手指在通学包边缘悄悄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在这里追问昨晚那条消息的下文。
但她终究还是问了
“小祥,昨天晚上……消息收到了吗?”
“收到了。”
“那……Live的事……”
祥子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走廊窗外那棵银杏树上。
盛夏的叶子已经绿透了,层层叠叠的,阳光未能透过树叶抵达地面。
祥子短暂沉默,这几秒对灯来说,像被拉得有十倍长。
等祥子转回头看向灯时,神色已经再度平静:“我会考虑的。但我不确定那天有没有空。”
灯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像落了点细碎的光,很快又平复下去。
她点点头,指尖松开了通学包边缘:“……嗯。我知道了。”
她从来不追问。
从来都是把没得到准信的事,轻轻放在心底,接着等。
可这一次,她还是多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却认真。
“如果小祥能来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祥子的眼眸为这句话动容,灯一直是自己在乎的人,灯的话语也同样是少数能打动自己的了。
但……
祥子没法做出过多的承诺,她已经很久不曾接触乐队相关的事情,也很久不曾从“乐队”那里得到什么。
所以祥子并不对乐队的演奏带有多余的期待……
‘只是一次Live,一场演出吧,我只需要调节一下时间,甚至只需要和柒月说一声就好……’
“……我尽量。”
明明只是听上去最基本的客套,可灯却像把这份回答好好收起来了,用郑重地点头回应。
“嗯。”
两人转身背道而驰,灯往A班走,祥子往b班去。
目光不再交汇,但心灵仍在沟通。
A班教室里的同学们还在聊着天,距离早会还有十分钟。
灯回到自己的座位,把通学包塞进桌肚,只取出那本绿色笔记本放在桌面上。
她没翻开,只用指尖轻轻压着封面的边角,像是在确认纸页的厚度,确认昨晚写的那些字,都老老实实待在里面。
“小灯,早上好呀!”
爱音从后门蹦进来,书包放到座位上,先探过半个身子看向灯这边,眼睛亮闪闪的。
“早上好,爱音。”
灯抬头。仅仅只是看到这样开心笑着的爱音,传递来的情绪就足够把灯渲染成开心模样。
爱音的目光一下就落在了那本绿色笔记本上。
她认得这个本子,灯写歌词专用的,上面也记了不少事情。
眼睛登时更亮了,压着声音里的兴奋往前凑了凑。
“小灯,这个是?”灯
“是……歌词,昨晚写完了。”
“诶!真的假的?!”
“嗯。”
“今天练习的时候给我看吗?”爱音的声音压得更低,雀跃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嗯。到时候,给大家都看。”
爱音一下子笑开,那颗小虎牙尖尖露出来:“太好了!那我今天练习更有动力了。对了对了,你昨天给我的创可贴——我又用上了!”
她抬起右手,食指侧面贴着一片企鹅图案的创可贴,边边角角都按得平平整整,是新的。
灯看着那片小小的创可贴,感觉能支撑一整天好心情的事情,都收集到了。
这时早会铃叮铃铃响起来,顺着走廊飘进教室。
爱音赶紧拍了拍灯的桌面,小声丢下一句“今天一起加油”,就蹦回自己座位坐好了。
灯低头翻开笔记本,扫了一眼昨晚写下的最后一行——「一绪に」。
墨迹还带着昨晚台灯下的温度。
她合上本子,轻轻塞回了桌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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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课刚下课,祥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国文课本摊开着,目光却落在窗外的叶子上。
她拿起桌肚里的手机,按亮屏幕。
没有新消息。
点开和灯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停留在昨晚自己发的“我会考虑”。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想打点什么,指尖动了动,又收了回去。按灭屏幕,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那个……祥子同学,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站前逛街?”
旁边的女生凑过来,玩笑似的邀约。
面对不熟悉女生的邀约祥子礼貌地弯了弯嘴角:“不了,周末有安排。”
女生没再多问,笑着转回去和旁人说话了。
祥子翻开手边的乐理笔记本,指尖捏着自动铅笔,在页边空白处无意识地画了一个极小的问号,笔尖顿了顿,又划掉了。
她在想,真去看那场Live的话,会遇到柒月吗?
她早隐约觉得,灯的新乐队背后站着柒月。
不只是在和自己一起的那天帮助了她们,应该还有更多柒月没有告诉自己的地方。
这份察觉让“去不去Live”这件事,缠上了一层复杂的犹豫。
可她又想去。
因为是灯开口问的。
因为灯说“能来的话会很高兴”。
那点期待轻飘飘的,却沉在她心里,没法干脆利落地推开。
纠结的心思一直到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来,祥子合上课本、收拾好桌上的东西之后,都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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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花咲川女子学园,早读铃正晃悠悠地绕着教学楼转。
七点五十分,一年b班的教室门口,立希从楼梯口大步走过来。
黑色长发松松散在肩头,手里拎着通学包,另一只手攥着手机,低头盯着屏幕,边走边翻昨晚群聊的记录。
确定所有人都答应了要来,立希才把手机揣回口袋。
海铃的座位在她后两位,而且已经到了。
面前摊着本英文教材,手里转着支笔,转得不快不慢,节奏稳得很。
听见动静,她抬眼看向门口,冲立希点了点头:“早上好,你昨晚没睡好吗?”
“早。不是,我睡眠没有问题。”
“那就是起晚了,有什么事情影响到了你的心情吗。”
“不是……”
立希回了一声,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通学包往桌侧挂钩上一挂,哐当一声轻响。
海铃从后面探过头来,语气平平的:“乐队的练习?”
立希点头:“嗯。十七点到十九点。”
海铃“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不过虽然嘴上不再追问,但目光却依旧在注意立希。
因此,她有注意到,立希今天眉间比平时拧得紧一点,下唇边缘有浅浅的齿痕,是昨晚睡觉无意识咬的。
海铃看出来了,没说。
立希哗啦翻开英文课本,页角扫过桌面。上午的第一节课,正式开始了。
第二节课的课间,海铃的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很轻。
她摸出来看,是某只乐队发来的消息,试图用自己掌握的某个即将举办的音乐祭的消息邀请海铃加入他们。
但只是看了两眼,海铃就直接干脆地回复:“不了,我已经有约了。”
对方很快回过来,用语言表达着对于没能邀请到海铃的可惜,以及对于和海铃未来合作的可能性的维护。
海铃把手机按灭,塞回口袋,后背往椅背上一靠。
柒月的邀请当然重要,不管是不是由柒月发出的邀请,只要柒月需要她,她自然会去。
毕竟,那份救自己于舞台之上的恩情,海铃大概要用“一辈子乐队”这样的承诺来进行感谢吧。
她重新翻开英文课本,目光落回单词表。可接下来的十分钟,那一页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个单词都没记进脑子里。
午休前的走廊上,立希买完面包回来,额角还带着点汗。她摸出手机,再次点开群聊界面。
又确认了一遍时间地点,她追加了一条:“今天有谁需要提前请假或者调整时间,现在说。”
爱音隔了两分钟回:“没有问题~我和灯一定会准时到的!”
而灯的回复时间紧跟在爱音之后,估计是被爱音提醒了:“我都可以。”
素世的回复晚了将近五分钟。立希盯着对话框等,屏幕暗了又亮,才跳出来一行字:“我也没问题。”
立希微微皱了皱眉。
比上次练习素世到的时间,晚了近二十分钟。有点奇怪。
但她没追问。把手机揣回兜里,心里盘算着练习的流程。
先整体过一遍《春日影》,看看那家伙的水平到了什么程度,然后再根据那家伙的接受能力,一点点调高难度吧。
上午的时间顺着走廊的阳光慢慢挪,几通Line消息,散在不同学校的教室里,屏幕亮了又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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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整个上午,柒月都在星轨音乐的工作室里。
早上七点十分,柒月给祥子递上便当,送祥子出门。
而柒月也在收拾完厨房后,拎着琴包出了门。
九点半到星轨的时候,前台小野已经把工作室的空调提前开好了,二十二度,低速送风,和上次录音时一样。
他坐进调音台前的椅子,打开《Sunshine Girl》的工程文件,继续昨天的混音工作。
把前一天录好的人声轨和伴奏轨做初步混缩,调整了两处人声和弦乐的频段冲突,中低频的叠加浑浊感消了下去,整体听感通透平衡了许多。
十点左右,中岛助理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确认函。
是音乐祭的场地确认,Ring那边已经正式回复,同意把七月初的周末场地预留出来,做室内舞台。
柒月扫了一遍条款,没什么问题,签上名字,让中岛扫描后转发给丰川映画的对接人。
十一点整,他给三泽发了条消息:“《Sunshine Girl》混音初版完成,明天发你试听。”
三泽很快回过来:“收到。周日Sumimi拍摄外景的最终确认单已发你邮箱。”
柒月点开邮箱,下载附件。
周六外景拍摄定在镰仓海岸,上午七点到十一点,光线最好的时段。
他盯着拍摄地点的定位看了两秒,和初华去镰仓路过的那片海景色相同。
相似的景色,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
柒月让自己不去多想,关掉电脑的邮箱窗口,看回到工程界面,继续推混音的进度。
十一点五十分,上午的工作告一段落。
柒月整个人靠进椅背里,视线落在屏幕上《Sunshine Girl》的混音波形上。
中低频的人声和弦乐已经整理干净,整体听感通透平衡,像一片没有暗流的海。
但目光停留片刻后,他抬手把dAw最小化,从桌面文件夹里点开另一个工程文件。
没有命名,只标着“0807_demo_v1”。
工程里孤零零地躺着三段轨道——一段钢琴,一段弦乐,还有一条空着的人声轨。
钢琴的旋律很慢,是他在给祥子写的那首歌的骨架。
空着的人声轨在轨道列表里安静地亮着绿灯,等待被填满。
柒月按停播放,摘掉耳机。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手指在调音台边缘无声地敲了敲。
这支乐队,主唱是初华,吉他手是睦,贝斯手是海铃,键盘是他自己,鼓手还没找到。
海铃已经答应了。但睦和初华,他一个都没正式开口。
问题在于顺序。
先和睦谈,还是先和初华谈,看起来只是日程安排,实际上关系这支乐队在成形前会不会被祥子察觉。
睦和祥子接触得多,一件事从睦这边暴露出去的风险比初华大。
但睦的嘴巴从来都很紧,这点他清楚。
更关键的是,两个人对这件事的反应会完全不同。
睦收到邀请,大概率是会答应的吧……
但初华会问。她习惯先确认边界,再决定是否靠近。
告诉她这支乐队的听众从头到尾只有祥子——这件事本身就需要一个合适的场景。
而周末的安排恰好给了两个选择。
周六上午陪祥子和睦去商场,天然有和睦独处的机会。
周日陪初华去看房,则有大半天的时间和初华单独说话。
柒月拿起手机,点开和初华的对话框。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闪。他打了一行“有件事想当面和你说”,又删掉了。
这句话太郑重,在Line上发出去,初华大概会盯着屏幕想很久,然后回一个“好的”加一个不太安稳的夜晚。
当面说更合适。
但当面说,意味着要在看房的过程中找一个自然停顿的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