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卧室浸在半明半暗里,只有床头那盏壁灯亮着一小圈暖黄,光圈落在素世交叠的手上,其余的角落都沉在阴影里。
她靠在床头板上,下半身裹着浅灰色薄被,浅米色的睡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点锁骨。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一划,爱音发来的两条消息,预览文字还没完全显影就被划掉了,像指尖随手抹掉镜面上的薄雾,快得像没存在过。
不点开,不阅读。
自然不会有“已读”的标记,也不会有回复。屏幕的冷光往上照,映得她脸色发白。
停顿一秒,她指尖轻点,点开了和“小祥”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拉得很长,从cRYchIc解散的第二天开始,零零散散铺满了整个屏幕,全是她一个人发出去的。
下雨了问她淋没淋到,她没来学校就说老师问起了,把借她的乐谱放回她课桌,看到相似的背影追上去最终也只是尴尬地道歉。
去看了别的乐队Live觉得键盘手都不能带给她同样的感觉,生日那天买了蛋糕放在冰箱里没拆……
都是些细碎的日常,像以前她们还在一起时那样,想到什么就随手发过去。
只希望能让祥子注意到一点,看到一点。
可所有消息的下方,都是一片空白。没有已读,没有回复,连个表情都没有。
今天她又发了四条,整整齐齐排在最上面:
“小祥,最近我们决定要认真参加Live了,你能来听吗?”
“小祥,小灯她好像比以前更有信心了。”
“小祥,立希最近在Ring打工,她好像比以前更认真了。”
素世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顿了几秒,指尖又落了下去。
“小祥,你现在还弹键盘吗?”
点击发送。
“小祥,你住的地方离车站远吗?”
点击发送。
“小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月之森见面那天吗?”
点击发送。
消息一条顶一条往上堆,和两个月前的、将近一年前的记录排在一起,像一座越垒越高的塔,塔底塔尖全是她一个人的声音。
她盯着屏幕,等那个小小的“已读”字样跳出来,可屏幕始终安安静静,连一丝变化都没有。
她退出对话框,把手机轻轻搁在被子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灯光下泛着一层薄光。
这双手按过低音提琴的琴弦,牵过祥子温热的手,雨天里追出去时抓过伞柄,又被祥子一把甩开。
零散的回忆跟着浮上来。
“我要退出cRYchIc。”
还有追进雨里的那天,她伸手攥住伞柄,祥子手腕一甩就甩开了,雨丝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cRYchIc,就此解散吧。我们也就到此为止了。”
咖啡店的隔间里,祥子坐在对面,脸被窗外的光切成半明半暗,看着她说:“你是最不该说这些话的人。”
素世把这些碎片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像翻一本翻了无数遍的旧账本,每一页的折痕都磨得发白。
当然不只是会议,素世开始从别人身上,找祥子的痕迹。
首先是柒月——柒月当然什么都知道。
知道祥子在哪,知道祥子在做什么。
可他一个字都不多说,明明白白地,挡在了她和祥子中间。
然后是睦——睦也能联系得上祥子。
她追着问过好几次:小祥在哪里?小祥还好吗?你能联系上她吗?
睦每次都沉默,最后只说一句“我会联络看看”。之后就再也没有下文。
睦不会撒谎,这一点素世比谁都清楚。可睦也绝不会说她不想说的事。
所以素世知道,睦能联系到祥子,只是不肯告诉她。
她在心里把结论翻来覆去地确认:
小祥还和柒月、睦有联系。
应该、也许、可能、大概还在东京。
可她不知道地址,找不到人,也撬不开他们的嘴。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影子,明明知道人就在那边,就是碰不到。
思绪飘着飘着,又落到了灯身上。
立希把人气走的那个下午,灯和爱音追出去了好久。回来之后,灯整个人都变了。
那时候素世以为是灯在爱音的帮助下熬过来了。
可现在细细想,那天柒月不在店里,她们追出去也没看见他的身影,可之后灯和爱音就变得那样要好。
“柒月在帮灯。”
说不定,还有祥子的意思。
如果是祥子希望灯往前走,所以让柒月搭把手……这个猜测模模糊糊的,没凭没据,可她就是觉得是这样。
素世拿起手机又放下,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搁回床头柜。
但她并没有立刻躺下而是伸手摸向床头柜的里侧,指尖碰到一只小巧的玻璃瓶。
瓶身标签上的字在暗处看不清,但她闭着眼也能摸出那个形状——佛手柑和雪松的复方精油,是她去年冬天在表参道一家香薰专门店买的。
瓶口拧开,一股清苦中带着微甜的柑橘气息散出来,混着松木的沉静尾调。
下床走到书桌前,打开香薰机。
白色的陶瓷外壳,圆润得像颗鹅卵石。
揭开盖子,注水,滴三滴精油进去,按下开关。
机器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顶端的出雾口缓缓吐出细密的白雾,在台灯的光晕里散开,像一小片凝固的云。
素世回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来。
精油的微粒已经漫到枕边,佛手柑的微苦先钻进来,然后雪松的木质尾调慢慢沉下去。
她面朝天花板,黑暗中睁着眼。香薰机的白色雾气在书桌方向静静升腾,偶尔被窗缝漏进来的风搅散,又聚拢。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孤独。
她抬手关掉床头灯,房间瞬间沉进黑暗。
她躺平身子,面朝天花板,眼睛睁着,在暗里看天花板上隐约的纹路。
不管怎么样,先把第一次Live做完。
这是现在她唯一能抓住的目标。
Live结束之后,爱音就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了。
她不能让爱音留在这个乐队里——这个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注定会散、注定会疼的乐队。
最开始找爱音组乐队,她确实是利用。
想借着这个满脑子热忱的转学生,这个新乐队,把祥子引回来。
那时候爱音眼睛里的光,她觉得廉价,觉得莽撞,觉得是可以利用的热切。
可慢慢的,看着爱音笨笨地练琴,水平烂得离谱还天天熬。
被立希那样说,还能回来道歉。
灯也会第一个冲去帮她,笨拙地迎合爱音的想法,跌跌撞撞却掏心掏肺。
她心里那点算计,慢慢就变得没那么残忍。
爱音一点自知都没有,不知道自己只是被拿来当棋子。
她不该卷进来,不该承受后面的分崩离析,不该趟这趟浑水。
素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被子拉到下巴。
‘爱音,你不应该承受这些。’
‘等Live结束,我会让你离开。’
‘对你来说,也不算差的选择吧。’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慢慢往下沉,素世终于睡着了。
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Line的通知提示,在暗里闪了一瞬,又暗了。
是爱音再次发来的消息。
屏幕彻底暗下去。
房间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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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灯的房间。
窗帘拉着,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亮着,光线在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圈,边缘逐渐变暗,最后融入墙壁和地板的阴影里。
灯坐在桌前,上半身穿着浅灰色的长袖睡衣,领口有些松,露出一截锁骨。
她的面前摊着那本绿色封面的笔记本。
旁边放着一支自动铅笔和一块橡皮,橡皮的一角已经被磨圆了,桌面上散落着几粒细小的橡皮屑。
笔记本上带着草稿,是之前几天写下的内容,有些地方被涂黑,有些地方画了箭头,还有些地方写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符号。
灯握着铅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
她已经在这页上写了几行字,是周日晚上写的,周一白天在学校又改了两处,今晚回来接着改。
整张纸被涂改过好几次,有些地方用橡皮擦得纸面起了毛,铅笔再写上去会微微洇开。
“ここに立ってるだけで——”
她停下来,把铅笔搁在纸页边缘,拿起旁边的橡皮,轻轻擦掉最后一个字。重新写。
草稿纸上有一段是上周六写的。
那天下午她陪着爱音在天文部活动室,把爱音说的“写一首新歌怎么样”这句话一点点落实。
不过当时她只写了几行,写到“碧すぎてる空ばかりが眩しい”就停住了。
周日早上醒来,她忽然想到爱音在咖啡店站起来时发白的脸。
那句“碧すぎてる空ばかりが眩しい”忽然有了后半句——“仆はどんな言叶を君に言えばいいのか”。
那天上午她把这段写完了,凭借着想要对爱音说的话,完成了歌词。
今天在学校,她坐在爱音前面,即便走神也要将注意力放在歌词上。
灯想起了自己以前在笔记本上写的那些话,想起了爱音在露台上说“想组乐队”时的样子,想起了爱音在水族馆说“我已经完了”时的表情。
晚上她回家又改了一遍,把“顽张ってる十分君はもう”那一句的语序倒过来,变成“十分顽张ってる君はもう”,觉得这样更顺。
今晚是第三次修改。
灯重新拿起铅笔,从第一行开始往下顺。
“人知れず肩落としてる君がいるのに”
这行没改。她想起的是爱音在教室里的背影。不是特定的某一天,而是累积起来的印象。
爱音有时候会在课间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后脑勺和一小截脖颈。
周围的同学在聊天,她不动。灯不知道她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只是不想抬头。
但灯知道那种感觉——明明身边有人,却觉得隔着很远。所以她写了“明明你在我身边”。
“碧すぎてる空ばかりが眩しい”
也没改。这句话的意象来自水族馆。那天从企鹅池出来,天已经暗了,但水族馆里到处是蓝色的光。
灯记得自己站在水母区的时候,水槽的蓝光映在爱音脸上。那种蓝色很干净,像天空。
但那天爱音在公园里被老同学撞见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那种蓝色完全相反。
灯把“碧蓝而耀眼的天空”和“眩しい”放在一起,是想说——周围的一切都那么明亮,而你却低着头。
“仆はどんな言叶を君に言えばいいのか”
这句改过一次。最早写的是“仆は何を言えばいいのか”,后来加上了“君に”。
因为灯意识到,她想说的对象不是抽象的“谁”,是爱音。
“君に何を”
这行很短,只有四个字。灯盯着看了一会儿,拿起橡皮擦了,重新写了一遍。
不是内容变了,是字的间距——她把“君に”和“何を”分开了一些,中间空了一小格。
像是要停一下,才能继续往下写。
“脆くやわいこころで生きる”
这行是周日晚上写的。当时她想到了自己在笔记本上写过的“想要成为人类”。
脆弱的、柔软的心。爱音的心也是这样的。
爱音看起来很开朗,但灯能看到爱音开朗外表下的内心。
“仆らは伤つく生き物で”
这行和上一行是连着写的。
灯写的时候想到的是爱音在咖啡店被立希说“逃避”时瞳孔猛缩的样子。
爱音受伤了。自己亲眼所见。
“なのに今日だって”
这行原本写的是“なのに今日も”,后来把“も”改成了“だって”。因为灯觉得“も”太轻了,像是重复。
“だって”有一种“尽管如此”的转折感。
她想到爱音在水族馆说“我想要参加Live”时的眼睛。
受了伤,但还是想往前走。
“顽张ってる十分君はもう”
这行改得最多。最早写的是“顽张ってる君はもう十分”,语序倒过来之后,又觉得“十分”放在前面太突兀,放回后面。
最后决定前后各放一次,中间用空格隔开——“顽张ってる十分君はもう”。像是说了两遍,第一遍是感叹,第二遍是确认。
“踬いて転んだって”
这行是周一晚上写的。灯想到的是爱音说“我的人生总是在逃避”。跌倒了。
但她没有说“跌倒了就爬起来”这种话。她写的是“立ち上がり来たんだ”——你已经站起来了。
因为爱音已经站起来了。她说要参加Live,那就是站起来了。
“顽张ってるいつでもここに立ってるだけで”
这行是今晚刚改的。
原本写的是“ここにいるだけで”,灯把“いる”改成了“立ってる”。
因为“いる”太被动,“立ってる”是主动的。
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努力。爱音站在乐队里,站在灯旁边,这本身就是她拼命努力过的证明。
“必死なんだから”
这行很短,五个字。灯写的时候想到的是爱音练习时手指上贴的创可贴。
那种小小的、企鹅图案的创可贴。
爱音从来没有说过“我很拼命”,但灯看见了。
“ジタバタでラクじゃないけれど”
这行也是今晚改的。
原本写的是“ジタバタで楽じゃないけど”,把“けど”改成了“けれど”。
因为“けれど”更书面,更郑重。灯觉得这句话需要更郑重一些。
爱音在咖啡店说“我才没有逃避”的时候,声音是喊出来的。
“迷っても君と进んでみたいよ”
这行是周日写的,一直没改。因为这是水族馆里爱音说过的话。“在迷路的时候一起走。”
灯把“一绪に”改成了“君と”,因为“君と”更具体。
我想和你一起走。灯写这行的时候,铅笔在纸上停了很久。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写“进んでみたい”。
但爱音说“要一起前进吗”,她回答了“好”。那她就可以写。
“いいかな”
这行只有三个字。灯写完之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问号,然后又擦掉了。
因为那个问号显得太犹豫。但“いいかな”本身就是一个问句。像是在问爱音,也像是在问自己。可以吗?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谁かにはちっぽけなものだったとしても”
这行是周一写的。灯想到的是爱音在公园里被老同学撞见留学失败时的样子。
对那两个老同学来说,爱音有没有留学成功、有没有回国,只是一件闲聊时提起的小事。
但对爱音来说,那是把她整个人都否定掉的事。
“君にとってはなにより大事なこと”
这行和上一行连着。灯写的时候想到了爱音说“我已经完了”时的表情。
如果那件事对爱音来说那么重要,那就不是小事。哪怕全世界都觉得无所谓,灯也觉得那是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