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月按灭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下午的录制分两段，前段真奈先进，后段初华。
双人部分柒月决定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在分别录制的时候进行，另一部分等两人一起的时候进行。
他需要集中精力盯住每一条的情绪和咬字，同时还要在祥子到场时，给她留好刚好的参与位置。
这个节点就是编曲可以介入的位置，既不打乱录音节奏，也不会让她觉得自己是外人。
看了一眼时间，柒月脑子里又把流程顺了一遍，因为柒月预估现在的时间初华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下午四点零六分。星轨音乐楼下，黑色保姆车靠边停稳。
三泽从副驾驶下车，拉开后车门。
初华从后座跨出来，肩上挂着SchEctER吉他包，身上还穿着花咲川的校服。
她提前三十分钟举手示意时，就一如既往地得到了老师和同学们的加油鼓劲。
三泽领着她走到前台，只说了句“Sumimi录音”，前台便点头递上临时访客牌，直接放行——预约早就对接完毕，不需要额外手续。
“现在直接去休息室吧，那边已经准备好了，真奈已经在里面准备了。”
“顺带一提，柒月老师上午就来准备了，录音室里都是备齐的状态。”
初华点了点头，把吉他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
电梯上行，三泽按下按钮，金属门合拢，数字跳动着往上走。
初华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今天要录的部分。
上周试唱后，柒月调整了副歌的人声分配，从那天起，她每天早晚各练一小时这条新的声部走向。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就是录音室。
三泽推开旁边休息室的门，初华一眼就看见靠墙的储物柜旁放着的书包，看来真奈已经到了。
“初华酱！”真奈从洗手间方向跑过来，身上已经换好了衣服。
“真奈，你来得好早。”
初华放下吉他包，准备更换衣服。
三泽站在门口叮嘱：“录音室里得换舒适衣物，校服化纤容易起静电，麦克风会收杂音。我去和柒月老师对接进度，你们先准备。”
说完便带上门走了。
她从包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t恤和牛仔裤，进更衣室换下校服。
初华从包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棉质长袖和棉麻长裤，进更衣室换下校服。
出来时真奈正对着手机屏幕调音量，见她出来便晃了晃手机。
“我调静音了，初华酱你也调一下吧，免得录到一半响了。”
初华点头，摸出手机按成静音，塞进包的内层。
“我去趟洗手间。”
“我也去！”真奈跟着她出了休息室。
两人在洗手间对着镜子理了理刘海，确认碎发不会掉下来挡麦克风。
接着又对着洗手池小声开了开嗓，哼了几句上行音阶活动开声带，才并肩走回来。
休息室的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三杯温水——四十度左右，不烫嘴也不凉嗓子。
温水旁边放着三叠打印好的歌词，最上面那叠用红蓝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
真奈拿起一份，先扫了眼红笔的硬伤标记，小声嘟囔：“诶，这么多要点……”
“这应该是中村老师标的。”
“应该是发音指导老师标的。”初华拿起自己那份，逐行往下看。
红笔主要集中在副歌的英文词句上，蓝笔则细细标了换气点、重音位置和气息衔接的建议。
这时门口响起敲门的声音。
“请进~”真奈开口。
柒月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录音师坂本，两人手里都拿着歌词本和铅笔。
“都到了就好。”
柒月在两人对面坐下，把铅笔搁在桌面上。
“先过一遍歌词，标记都看一遍，有疑问现在提。”
“坂本和我一起跟你们对一下流程。”
坂本点点头，翻开自己的歌词本。
初华指尖点在“sunshine”上，对着柒月询问。
“这里标了舌位后移，是说‘sh’要往舌根走一点吗？”
“对。但不要完全后压，保持气流从舌面和硬腭之间通过，不要顶到上颚。”
柒月用手比了一下舌位的位置。
“‘shine’的元音是‘ai’，从‘a’滑向‘i’，收尾的时候别咧嘴，声音收在口腔里。”
“还有前面的‘sun’，不要发成‘san’，元音要短而圆，嘴唇轻轻收拢。”
“这次整首歌的英文都按美式发音来，虽然之前上过专项课，现场还是在关键点卡壳。”
初华在歌词旁边飞快记下备注，真奈凑过来照着也标了一笔。
柒月看两人都标完了，又指向“happy day”那行。
“这里的‘happy’元音要饱满，不要发成‘hapi’，‘a’的口型开足。”
柒月目光转向真奈：“‘girl’的卷舌音，真奈你习惯弹得太轻，舌尖往上颚后部卷到位，但别僵硬。”
“初华你这个音没问题，但‘sun shines for you’连读的时候注意，‘shines’的‘s’尾音要轻要短，别拉长，不然会跟后面的‘for’撞在一起。”
两人一一记下，柒月便翻到下一页。
“编曲版本和上周试唱比，副歌最后一句有调整——弦乐缩了一小节，人声提前半拍进。你们听下demo，确认下情绪和进歌点。”
他拿出手机，插上耳机分线器，两只耳机分别递给两人。真奈和初华各戴一只，柒月按下播放键。
伴奏从耳机里涌出来，钢琴开篇，轻快的上行音阶之后，沙锤和手鼓切入，副歌处弦乐铺了一层薄薄的底色。
真奈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到副歌处睁眼和初华对视了一眼。
果然，弦乐在“Sun shines for you”之前就收住了，人声卡着空拍进来，比之前的版本利落不少。
“这里，提前半拍进。”柒月按暂停，手指点在那句歌词上。
“真奈主旋律，初华高音线在‘for you’的‘you’字上入。”
“注意‘sun shines’那里，你们都发 shines，但一个尾音收短，一个稍微拖长。”
“双人部分怎么录？”初华问。
柒月把流程说清楚：“分两部分。”
“副歌合唱段你们一起进录音室里录，交替句、高低声部分别单独录，后期合成。”
“公共段落一起录更有氛围感，分轨部分各自录方便调整细节。”
他等两人消化完后宣布顺序：“先录真奈的主唱轨，初华在休息室再过一遍高音线的气口。等真奈主唱录完，初华再进去。”
真奈把耳机摘下来递回去，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那我先进去啦。”
初华点点头，把歌词摊在桌上，指尖顺着高音线的旋律慢慢划着，嘴里无声地顺气口。
初华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把高音线部分又默了一遍，手指在桌面打着拍子，嘴里无声地默念歌词。
真奈跟着柒月和坂本走出休息室，走廊尽头录音室的隔音门打开又合上。
控制室里，坂本先走到设备架前，最后检查一遍设备。
麦克风的防喷罩角度、耳机分配器的输出电平、返送音箱的音量旋钮，一一确认到位。
他又给真奈拿了一副新的消毒耳机，递到录音间门口。
“真奈小姐，这边请。”
真奈推开录音间的隔音门走进去，淡黄色的地灯光落在她身上。
她站到麦克风前，按照之前说的位置站定。
身体离防喷罩刚好一拳距离，麦克风高度刚好对齐唇部，不用调整。
她把耳机戴上，按了按耳罩，示意准备好了。
“先试音。”柒月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进来。
“随便说几句话，我调麦距和混音比例。”
“啊——今天天气不错——”真奈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说完自己笑了一声。
控制室里，柒月看着调音台上的电平表，手指在增益旋钮上微调了半格。
“再说几句。”
“嗯……今天录音加油！我是真奈！Sumimi的mana！”
她稍微提高了音量，口齿清晰。
“好，麦距没问题。试录一段副歌第一句，听听音色。”
坂本按下录音键，伴奏从耳机里铺开。真奈深吸一口气，开口唱：“きらきら日差しを浴びて——”
声音从监听音箱里涌出来，感觉不错，风格掌握得很到位。
柒月站在调音台后面，双手抱在胸前，仔细盯着真奈听。
副歌第一句的情绪是对的，轻快但不轻浮，向上的弧度刚好。
只是第二句英文的尾音收得稍快，气口没完全打开。
就在这时，控制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祥子站在门口，还穿着羽丘的校服肩上挎着通学包。
她显然是直接从学校赶过来的，连衣服都没换。
目光扫过室内一圈，落在录音间里的真奈和调音台的屏幕上，脚步放得很轻，没出声打扰。
柒月侧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随即拿起对讲机。
“再来一遍，尾音气息再给半拍，别急着收。”
真奈点点头，调整了站姿重新开口。
这一次尾音稳稳拖住，气息从横膈膜推上来，收尾时没有挤压喉咙。
柒月在调音台上做了个标记，余光瞥见祥子已经把包放在墙边椅子上，走到了控制台旁，低头盯着屏幕上的波形，一副已经进入工作状态的样子。
“这条可以。正式录主唱，分段来。先录第一段主歌到副歌。”
坂本把dAw切到录音模式，真奈看了一眼谱架上的歌词，舔舔嘴唇点头示意。
伴奏从头响起，钢琴前奏落定，真奈的歌声稳稳切进来。
第一段主歌轻快明亮，到副歌时情绪自然上扬，提前半拍的进歌点卡得分毫不差。
柒月在控制台后面跟着打拍子，手指在桌面上无声点着节拍。
祥子站在他身侧，抱着胳膊听，眉头微蹙，像是在抠每个字的咬字细节。
一条录完，坂本按停。
“回放。”
真奈的歌声从监听音箱里重新流淌出来。
放至第二段主歌的过渡处，祥子指尖轻轻点了点控制台边缘，柒月同时皱了皱眉——“这句的r音卷得不够，辅音含糊了。
“还有第二段主歌的第一句，单独补这一句。”柒月拿起对讲机说。
坂本把播放位置定位到对应段落，真奈连着两部分，对着歌词单独补唱了三遍。
第三遍卷舌音清晰到位主歌也没了问题，柒月比了个拇指，转头看向祥子：“你觉得呢？”
“可以，咬字清楚了，也不生硬。”祥子点点头。
真奈在录音间里松了口气，端起旁边放着的温水喝了一口。
“继续，第二段副歌。”
真奈放回水杯，重新戴好耳机。
第二段副歌情绪比第一段更饱满，咬字也更用力，所有红笔标记的发音点都稳稳踩中。
“Shines”的舌位后移，“sunshine”的元音饱满，没有半点日式英语的含糊。
柒月听完，转头对坂本点头：“这条过了。”
真奈从录音间出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她回到控制室，刚要说话，祥子先开口。
“等下把和声和double也录了吧，省得后面再跑一趟。”
“好。”真奈点点头，又转身进了录音间。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她依次录了副歌和声、主旋律double、还有两句即兴的尾音ad-lib。
每录完一段，坂本就回放一遍，三人一起确认没问题就过，有瑕疵就立刻补录。
真奈配合的准确率相当高，连带着效率高得惊人。
“真奈这边可以了，休息下吧。初华，准备进去。”
初华早就站在旁边等了，闻言点点头，拿起歌词走进录音间。
控制室里，柒月重新调整调音台参数，依照记忆里的初华声音简单调节。
“试音。”
“嗯。”初华应了一声，声音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干净沉稳，没有多余颤音。
“今天录音，请多指教。”
“好，试录第一段主歌。”
伴奏响起。初华的歌声切进来，监控室里几人都微微屏息等待。
她的音色和真奈完全不同：真奈是清甜，像含着糖；初华是清透，像含着片薄荷叶。
第一段主歌的高音线缓缓爬升，她的声音像一根绷紧的弦，从低处稳稳往上走，每个音都站得笔直。
到副歌“Sun shines for you”处，舌位调整的痕迹格外明显——“sh”的发音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含糊靠前。
柒月靠在椅背上，脸上满是“我很满意”的神色。
祥子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屏幕的波形上，微微点头。
“副歌高音线，再来一遍。情绪再打开一点。”柒月对着对讲机说。
初华调整了站姿，重心往前挪了半寸。
第二遍副歌，高音线比刚才更亮。
在“shines for you”的“you”字上收得干净利落，尾音微微上扬，像抛出去的银线，在最高点稳稳停住。
“这条好。”柒月说。
接下来同样是分段录完主唱，回放选take，补录了两处咬字稍弱的地方，再录高音和声、过渡气声。
初华话不多，每录完一遍就透过玻璃看向控制室，得到点头示意就继续，效率比真奈还快。
“接下来双人合唱段。”
柒月看向刚从录音间出来的初华。
“你们俩一起进去，副歌合唱部分录一遍，交替句不用管，后期用单人轨叠。”
两人点头，一起走进录音间，各站一个麦克风。
伴奏响起，两人的声音一高一低叠在一起，真奈的中音饱满扎实，初华的高音清亮飘逸，融合得恰到好处。
一遍录完，回放听了一遍，层次感和齐整度都没问题，便过了。
“最后整体回放一遍，确认没问题就收工。”柒月说。
坂本按下播放键，完整的歌曲从监听音箱里流淌出来。
主歌轻快，副歌明亮，两个人的声音交织着，弦乐铺底，鼓点稳稳托着节奏。
过渡处的气声、结尾的ad-lib，所有细节都严丝合缝。
祥子盯着屏幕上的四条波形，手指跟着节拍轻轻点着，直到最后一个音落定，才抬起头。
“没问题。发音、情绪、段落分配都对。”
柒月点头：“可以了。”
坂本立刻开始整理工程文件，按规范命名，分好轨道文件夹。
同时最重要的就是——备份到本地硬盘和云端服务器，双备份确保文件不会丢。
三泽正好这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行政确认单和后续日程表。
“今天的录制确认单，麻烦签个字。周六周日拍摄日程我已经把周日空出来了，和你之前说的一致。”
“嗯，我知道了。”柒月接过笔，在确认单上签好名字递回去。
“好。那今天就到这里，辛苦了。我送两位成员下楼。”三泽接过文件，转身走向休息室。
真奈正揉着嗓子喝温水，听见动静便收拾好自己的包，初华也拿起吉他包。
两人走到控制室门口，和柒月、祥子道别。
“祥子小姐拜拜！下周见！”真奈挥着手里的润喉糖袋子，笑得元气满满。
“下周见。”
初华朝祥子微微点头，目光在柒月身上停了半秒，也跟着真奈走了。
三泽领着两人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祥子站在控制台旁，看着屏幕上静止的波形。真奈和初华的声音被定格在时间轴上，像凝固的声波标本。
她想起上周试唱时自己在笔记本上画下的过渡标记，想起从学校赶过来时吹过的风，已经带着初夏的闷热。
校服的领带有点勒脖子，她伸手松了松。
柒月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过渡那条和声，试唱那天就想好了，但得等你到现场确认。编曲是你参与的，人声怎么叠，得有你的意见。”
“嗯。”祥子应了一声。
“正式混音的工作，到时候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