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边楼群的缝隙里漫进来，借着顶层公寓的落地窗，浸润整个房间。
不过在更衣室的素世照不到这份光，她站在穿衣镜前，指尖正系着校服领口的丝带。
镜中人姿态端端正正，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是她对着镜子练过无数遍的表情。
更衣室的灯亮着，暖白光从头顶浇下来，把镜面里的倒影照得清清楚楚。
系好领带，她又抬手理了理耳边的长发，指尖滑过发尾时，动作顿了半拍。随即侧过身，拿起搁在梳妆台边缘的手机。
屏幕亮起之后，显示的第一个界面，就是和祥子的聊天框，当然，上面有着各种未读的消息。
而那些曾经已读的消息安安静静躺在对话框里，时间戳停在很久之前的某天。
安抚自己一句——计划正在顺利推进。
随后素世垂下眼按黑屏幕，把手机塞进通学包。
她走出更衣室，穿过走廊到客厅。
做好两人份的早餐，顺便喊醒仍在梦中的母亲，素世在吃过早餐后收拾起两份便当。
装好便当后，她塞进通学包侧袋拉好拉链，背起贝斯，起身走向玄关。
清晨的时间安安静静，电车里也不挤。她靠在车门边站着，目光落在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脸上。
明明暗暗的光影从脸颊滑过，像一行行不断被擦去、又重新浮现的字。
素世心里转着念头：
演唱会就在月末。
等演唱会一结束，小灯和爱音的约定也就到期了。
到那时候乐队空出位置，只要灯开口邀，就算是柒月，也会动心留下来的吧。
到时候，她只要把睦和柒月都带回来，祥子那边根本不是问题。
然后……终于又能组起乐队了。
小灯都同意办Live了，她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比起爱音，果然还是祥子，更能给人“家”的感觉，不是吗。
电车到站。
素世把那个念头按回心底最稳妥的角落，像折好收进上锁的抽屉。跟着人流走出车厢，朝校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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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之森的校门静静立在晨光里。
素世穿过走了无数次的银杏林荫道，风穿过树叶，沙沙声让她感到舒心。
路过中庭凉亭时，她的目光在那座空荡荡的白色建筑上顿了一瞬。
和睦的初见，和祥子的回忆，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归属于cRYchIc。
所以她才需要重建过去。
素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半分没慢。
来到b班教室，素世推开门进去时，班里已经到了快一半人。
周遭的同学面孔，比起初等部三年级的时候早已经换了一轮。
当初拉着她进吹奏部的人分到了别的班级，那些口口声声说过 “一辈子朋友”、到头来自己也说不清算不算朋友的人，也散落在不同的班级。
虽说也有不少同个初等部升上来的旧同班和她分到了一起，可终究没人能像睦那样，和她有那样深的羁绊。
但素世也有自己的方式，在新班级里交到了“说的上话”的同伴。
就像现在，她推开门走进教室时，背上比通学包宽出一截的琴包晃了晃，立刻吸引了两个正在聊天的同学的注意。
“小素世，早上好。又背着贝斯来啦？”
素世朝她们点点头，走到自己座位，先把贝斯琴包轻轻靠在桌腿边，再把通学包挂在椅侧。
拉开拉链，课本、文具一样样取出来，在桌面上摆得整整齐齐。
坐下没多久，旁边两个女生凑过来，趴在她桌沿上，眼睛瞟着桌腿边的琴包，语气里带着点好奇的笑意：“小素世又开始组乐队了吗？”
“诶？” 素世微微眨了眨眼。
“最近总看你带着贝斯。初等部的时候你也玩过对吧？”
其中一个女生托着腮，语气里带着点真心为她开心的劲儿。
“算是…… 重新开始了吗？”
素世弯起嘴角，露出礼貌又温和的笑，轻轻点了点头：“嗯…… 差不多算是吧。”
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嗡嗡响起来。素世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按，指尖差点滑过按键，赶紧调低音量。
她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逗笑了旁边两人：“忘记开静音了吧？可得注意哦。”
素世一边点头致歉，一边摸出手机低下头。解锁屏幕，跳出来的是爱音发来的两条消息：
「今天下午我有话想跟大家说。」
「有事情必须要说。」
「大家一定要到哦！」
素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指尖轻轻顿在屏幕边缘。
心里原本盘得严严实实的计划，好像产生了一点波动。
她没立刻回复，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时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神色，对着身边的同学轻轻颔了颔首。
素世收回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课本上。指尖滑过书页边缘，停在一处折角，她伸手把它轻轻抚平。
早会的时间到了。
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开始点名。
素世听见自己的名字，应了声“到”，低头翻开课本。
窗外的光线正一点点亮起来。
素世没听清早会讲了什么，课程开始后，当课上到一半，她的思绪又飘回了“计划”上。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课本上印着公式，目光却没聚焦在任何一行字上。
演唱会时间定了，那她预想中的“结束”也就指日可待。
Live一结束，灯和爱音之间“到第一次Live为止”的约定就兑现了，她就能顺理成章地收拾好一切，把不属于cRYchIc的部分放回原位。
灯会留下，立希会留下，睦会留下，柒月会回来。
再把祥子也找回来，一切就能重新开始。
这很合理，不是吗？
素世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
把这个念头仔细收好，像收一件容易落灰的宝贝。
然后旁边传来声音：“小素世，老师在看你哦。”
素世猛地回神抬起头。
讲台上的老师正看着她，眼里带着点询问。
她连忙把目光落回课本，声音稳得像刚才只是在琢磨一道题：“……抱歉。我在想刚才那道题。”
老师没追究，转回去继续讲课。
素世指尖搭在书页边缘，重新把注意力拉回黑板。
可那些字，还是漂漂浮浮的，进不到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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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早些……
羽丘女子学园的教学楼下，灯蹲在花坛边的矮墙旁，手里捏着块刚捡到的小石子。
石子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表面有道浅浅的白纹，像是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磨出来的痕迹。
她把石子擦拭干净握在掌心，感受那点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
站起身把石子放进口袋，和之前攒的几块搁在一起。
搞定之后，灯从花坛后起身。
上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还没响，走廊里只剩零星几个学生走动。
灯也往教学楼走，步子不急，却也没停，就在这时，她的余光捕捉到一道身影，正从另一侧走过来。
灯的目光追过去，落在那个侧影上。
然后她站定了脚步，没再往前走。
祥子今天也到得比往常早。
正从校门方向走来，肩上挎着通学包，步伐从容，没刻意加快也没放慢。
经过中庭时，她目光平视前方，没特意扫四周——可视线滑过花坛边缘时，却短暂地落了一下。
灯正站在花坛旁。
祥子的目光和她对上，停了一瞬。
随即祥子移开视线，继续朝教学楼走。
灯立刻跟上去，走到楼梯口时两人的距离拉近，灯开口了：“小祥！”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祥子停下脚步，她回过头，看见灯正小跑着追上来。
祥子没躲开，也没加快脚步，就站在原地等她跑近。
灯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像是刚才那几步跑得急了。
抬起头对上祥子的目光。
“小祥……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祥子看着她，没催促。
灯深吸一口气，像在确认要说的话都捋顺了：
“我……要参加Live了。”
祥子的表情没半点变化，安安静静等她继续说。
灯接着往下说：“有立希帮忙，乐队要参加联合Live。在Ring，月末……”
祥子听她说完。
风从走廊尽头穿过来，吹得她额前碎发飘起几缕。
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平平的：“……是吗。恭喜你。”
灯听见那句话，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话本身是祝福，可在她听到的话语里，感觉不出祝福该有的温度。
祥子没移开目光，却也没再追问。就站在那儿，像等着这段对话自己结束。
灯没松手，攥着衣摆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想把那句话的重量调到自己能承受的程度：
“就算不能组乐队……但我想让祥子来看Live。来看我们的《春日影》。”
祥子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一瞬间脸上神色半分没变，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如西瓜虫一般蜷缩起。
这三个字从灯嘴里落下来的时候，像有道细细的电流顺着耳膜窜进胸腔。
《春日影》—— 这名字本身就带着分量。
是她从灯那些零碎的、像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句子里，一点点抽丝剥茧谱出来的旋律。
那是 cRYchIc 的第一首完整的歌，也是唯一一首。
祥子的嘴唇微微抿了抿。
她站在走廊的光影里，看着灯那张正等着回应的脸。
灯没笑，仅仅只是稍显紧张，但安安静静站在那儿，可可爱爱的。
祥子心里清楚，做出这个决定的不会是灯。
是别人挑选的这首歌，是立希？是素世？还是那个叫爱音的转学生？
她没心思深究具体是谁，让已经受到干扰的思绪去思考这些，根本毫无意义。
“抱歉，我可能没法去看。”
祥子的声音微微带着颤抖，她看着灯的表情，看着那双粉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暗下去。
她知道灯会难过。她甚至希望灯难过——要是灯半点都不觉得难受，才是真的不懂这句话里藏着多重的意思。
“谢谢你邀请我。”
这句话是真心的。灯愿意主动开口这件事本身，已经比过去好太多了。
可她的真心只说得出一半，另一半被死死压在话的背面，翻不上来。
“但是…… 抱歉，灯。这一次，祝愿你的乐队能走得更远。”
说完，她没再去看灯的眼睛。侧过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春日影》是属于大家的，是 cRYchIc 的歌。是他们六人的东西。
现在灯站在她面前，用那种 “我已经准备好往前走了” 的语气，邀她去看一个不是cRYchIc的乐队弹奏它。
这不怪灯。
祥子知道这不怪灯。
灯虽然拥有了起步的勇气，但她还没看清自己脚下踩的路。
也许是有人想要借此邀请自己加入其中，所以对灯说了“你去跟祥子说，她会开心的”。
可那首歌——她写曲子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灯的嗓音，立希的鼓点，素世的贝斯，睦的吉他。
她坐在键盘前，一遍遍挪着那些音符的位置，让旋律刚好能托住灯的声音，不让它落空。
那时候她以为，这首歌他们会一直演奏下去。
这首歌，代表了她曾经多美好的时光。
为什么，要以这样的方式，让它蒙尘。
祥子有些气愤。
拐过走廊转角，光线在祥子脸上切出一道分明的明暗界线。
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她在心里一直没停、却也没让它出声的节拍。
灯站在原地，看着祥子的背影沿着走廊越走越远。她的手指慢慢松开衣摆。
抬起另一只手，碰了碰口袋里的石子，触感光滑微凉。
她在心里把刚才说的话又过了一遍——立希的帮助，乐队的Live，想让祥子来看。
她以为那样是在告诉祥子“我们在往前走”。
可祥子回答里那层薄薄的凉意，她说不清是什么，却知道那不是开心。
灯走进教室，回到自己座位坐下。
随后她把通学包放在脚边，把口袋里的小石子取出来，放在桌面上。
浅灰色的石面在日光灯下泛着点湿润的光。
她盯着它，却又像没在看它。
她只是在想：
办Live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告诉小祥我要参加Live，然后小祥难过了，那一定是我说错了话。
让祥子听到《春日影》被新乐队演奏，让祥子受伤了，那一定是我的错。
不可避免的，灯想起了爱音说的那句“到第一次Live为止”。
爱音没说“一辈子”，说的是“到第一次Live为止”。
那第一次Live结束之后呢？
爱音还会留下吗？
素世还会留下吗？
立希呢？
小祥刚才说的那句——“祝愿你的乐队能走得更远”——是祝福。
可听着更像一句告别。
就像当初cRYchIc解散时，她也是用这种语气说“就此解散吧”。
灯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桌面上的石子，把它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像想让它靠得更近一点。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解散了。
不想再站在录音室里，看着有人转身离开。
不想再听到“就此解散吧”这句话。
如果第一次Live之后，一切就会结束的话，那她宁可不开始。
她不想开Live了。
爱音从走廊另一边走过来时看见的是低着头心事重重的灯。
于是爱音加快脚步走到她面前，看见她手指攥着校服下摆，指节都泛白了。
是那副“我有件特别难开口的事要说”的样子。
“小灯？”
她声音比平时放轻了些。
灯抬起头，看着爱音，拉着爱音从后门离开教室来到走廊。
随后没抬头：“爱音……我不想……登台演出。”
“不想登台演出”是灯憋出来的结论。
省略号里明明藏着好多好多——不想乐队解散、不想被抛下、不想重蹈覆辙，可乱糟糟的思绪堵着，灯只能说出这么一句结论。
爱音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看着灯低垂的侧脸，看着那双落在自己鞋尖、像是在努力站稳的眼睛。
这不是一时闹情绪的表情。
爱音能感觉到，有样比“害怕上台”这种简单理由更加沉重的心事，正堵塞住灯的内心。
而正好，自己也不想登台。
所以爱音回复：“好。那就不登台。”
灯猛地抬起头。
“……诶？”
爱音看着她：
“小灯现在不想登台的话，就不登台。我们不需要今天就把一切都定下来。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爱音没追问原因，也没说“可是我们已经约好了”“可是立希都确认了”那些话。
“我们先回去上课。下午的事，我来跟大家说。”
灯正在看着爱音，而爱音对此的判断——感谢？好像不是。好复杂。
接着，灯转过身，朝教室走去。
爱音跟在她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
走到门口时，灯低声说了句：“……谢谢你，爱音。”
然后走回自己座位坐下。
爱音没立刻跟进去，她站在门外的走廊里，掏出手机给素世和立希发了条消息：
「今天下午我有话想跟大家说。」
「有事情必须要说。」
「大家一定要到哦！」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走进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