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咖啡店,甚至走出Ring的自动门后,爱音的脚步已经不自觉地加快起来。
爱音甚至没有回头看那扇正在合拢的玻璃门,没有确认身后有没有人叫她。
她只是走,沿着街道的方向,朝着车站的方向,去往家的方向。
走出十几步后,爱音意识到自己的速度已经接近小跑了。
于是爱音脚步放慢了一点,但放得不够多,因为一旦慢下来,那个问题就会追上来:我为什么要跑?
爱音不知道答案。或者说,她知道,但那个答案说出来太难看了。
她继续往前走,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之间,仿佛只要专心看着那些不断后退的线条,就可以不用去想刚才那一幕。
乐奈站在录音室中央,手指扫过琴弦,展现着远超爱音的技术。
而她能做的,只是站在旁边,抱着自己的吉他,感到自己在不断缩小。
走到路口时,红灯拦住了爱音,她终于停下来,调整有些急促的呼吸。
等待的时间里,爱音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
通知栏里没有新消息,爱音点开Line,手指在联系列表上悬停,没有点开任何人的头像,又锁了屏。
“谁都好……狸希也无所谓,哪怕只有一个人发来一条……”
红灯跳成绿灯,爱音被周五的人潮推动,启程穿过斑马线。
就在即将走到车站入口时,爱音感受到自己的手机有了震动,而她几乎是立刻拿出来的。
屏幕上显示着“柒月老师”四个字,点开消息,看到那两行字:
「今天辛苦你了,想要聊一下吗?」
「方便的话,来xx车站的咖啡店坐坐。不急,等你。」
爱音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她已经走到了通往自己家方向的车站入口——再往前几步就是检票口,刷卡,进站,一会就到家。
她抬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又低头看了一遍那两条消息。
爱音站在原地,犹豫了大约十秒,然后转身,朝斑马线的方向折返。
有人找她这件事本身,抵消了“没有人需要她”的恐惧,给予了爱音再度见人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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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车站的咖啡店,这有些小了,现充爱音如此觉得。
门面窄,招牌不大,玻璃窗内侧挂着一排暖色灯泡,光线从里面渗出来,在傍晚的人行道上铺开一小片柔和的橘黄色区域。
店名印在门边的木牌上,已经有些褪色了。
爱音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铃声响起。
她站在门内先扫视了一圈。店内不大,只有六张桌子,其中两张有客人,都是独自坐在角落看书或看手机的人。
吧台后面,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性无所事事,听到风铃响,抬头看了爱音一眼,又低下去了——已经知道了她是来找人的。
爱音的目光扫过店内,很快锁定了靠里侧的卡座。
柒月坐在那里,背对墙壁,面朝门口。
自发出消息在没有得到回复的同时已经等了十分钟的柒月,面前的拿铁已经喝了大半,杯口的奶泡已经塌了。
柒月旁边还有一杯,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杯边放着一只小瓷罐,里面是糖。
爱音在卡座边缘停下来,没有立刻坐下,先开口问了一句:柒月老师你找我有事?
柒月微微侧了一下头,示意她对面的位置。
先坐。不着急。
爱音坐下,把通学包放在脚边,目光落在那杯奶茶上,杯口正袅袅冒着热气,杯壁是温热的,边缘还放着一只小小的糖罐。
“这个……是给我的吗?”
“嗯。”柒月把糖罐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嗯。不知道你喝什么,按常理点了奶茶。糖在这边。不着急聊,先喝一口。”
爱音没有立刻喝,她先把糖罐的盖子打开,夹了一块方糖放进杯子里,又夹了第二块,用长勺搅了两圈。
糖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缓慢旋转,边缘慢慢溶解,变成一圈细碎的琥珀色纹路。
爱音喝下温热的液体,液体滑过喉咙时,甜味和茶香同时散开,在口腔里留下一层薄薄的、不会腻的余味。
好喝。
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相比起那杯过甜的红茶来说。
爱音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指没有立刻离开杯壁。
柒月没有在爱音喝奶茶的间隙里说话。他等她先放下杯子,像是确认她已经准备好聆听接下来的内容。
“刚才在Ring里面,你走得很急呢。还没确认乐奈会不会加入就离开了。”
爱音停下动作,没有抬头看柒月,手指仍搭在杯壁上。
“……你离开之后,乐奈也很快就走了。其他人其实也没有得到她会不会加入的答案。”
……所以结果还是不确定的?爱音抬起头。
不确定。至少目前是这样。但我想说的不是结果。我想问的是——你觉得自己要被替代了,感到害怕吗?
爱音先是下意识地想说“不是”,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因为那是一个谎言。
她沉默了大约五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孩子,弹得太好了。”
“她只是看了一眼那个谱子,就能弹出那种程度的东西。我甚至连c和弦都要想一下才能按稳。”
“而我还以为能当吉他主唱,以为站在那里,弹简单的和弦,唱几句歌就能被大家认可……”
爱音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后面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如果她们找到更好的人,以我的水平,我不就变成空气了吗……”
说完,爱音低下头,把那杯奶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像是要用这个行动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柒月没有立刻回应,他先是看着爱音的侧脸,等那口奶茶咽下去,等她放下杯子,才开口。
“爱音同学,你的问题是‘基础’和‘认知’之间的落差。”
“你现在做的事和你目前能做的事之间存在相当大的差距——而且你遇到了一个比你厉害很多的对手,所以你会焦虑。”
“但你需要认清的是,你也不是完全不行,你只是还缺一段路要走。”
柒月话语间留足时间,让这个信息在爱音脑海里落定。
“而缺的这段路,是可以补上的。”
爱音抬起头看他,她的动作不算快,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把那些字从“听到了”转换成“理解了”。
她眨了两次眼,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可以……补上?”爱音重复了那几个字,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
你觉得我像是会说客套话的人吗?
爱音想了想,微微歪了一下头:……不像。
那就信我。
空气里有大约两拍沉默。
然后爱音的表情变了——那种紧绷的、向下压的曲线,开始以一种很缓慢的速度松开,像是那些字正在被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接受。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教你。”
他的语速依然平稳,没有那种“我在施恩”的姿态,更像是一个人已经评估过情况,正在给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
“但要是让我来教,就不是普通老师那种教法了。”
“你不需要从零开始学完整的乐理,现在你最需要的是特训。”
爱音的第一反应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快。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那句话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在那里等着的。
“真的吗?!”
爱音的声音比刚才拔高了一点,又立刻意识到这是在咖啡店里,连忙压低音量补了一句:
那我应该叫你什么?柒月老师——不对,好像我之前也是这么称呼的来着。那应该叫你……师傅?
柒月没有纠正爱音。他只是微微点头,像是对这个称呼的默认,也像是对这段关系的一个确认。
“你喜欢就好。”
爱音的情绪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从刚才的低压区迅速弹到了另一个波段。
她接连开口,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涌出来:
“那补习怎么安排?要练什么?每天都要吗?要不要带吉他来?在哪里练?”
柒月看着爱音连续追问的样子,目光对着爱音的眼睛,然后说:“接下来每天从放学后直到晚上……”
柒月看着她表情从兴高采烈晴天霹雳的整个过程,然后才把后半句话说完:
“……骗你的。每周三天。你哪天想补习,发信息给我就行。”
爱音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带着一点后怕的抱怨:“……柒月师傅你刚才的表情太认真了!我真的以为每天都要来!”
但她的语气里已经没有真正的不满了,甚至带着一点点被逗了一下之后的轻松感。
那种“我刚才真的被吓到了但你居然是在开玩笑”的安心,比任何直接的安慰都更有效地让她松弛下来。
“但是从放学到晚上是不变的哦。”
“诶——!”
柒月没有接她那声拖长了尾音的抗议,而是继续往下说。
他的语气恢复到了那种平稳的、计划性的状态,像是在用一个明确的时间框架让这件事落地。
“第一次补习的时间你定。选好之后告诉我,我会提前准备内容。”
“还有一件事。这件事不要告诉乐队的其他人。补习之外,我们还是朋友。”
爱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原本还在为“每周三天”和“到晚上”分配情绪资源,但这句补充进来的话让她安静了一瞬。
她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她能从这句话的分量里感觉到那不是一道边界,而是一种“你和我之间多了一层可以信赖的关系”的信号。
爱音点了点头:“好。我不会说的。”
柒月先站起来,走向柜台结账。爱音跟在他身后,那杯奶茶已经喝完了,杯底只剩下几颗沉底的糖晶。
店门口的灯光比店内暗一些,傍晚的风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感。柒月推开玻璃门,侧过身,朝她微微侧了一下头:“早点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嗯!柒月师傅再见!”爱音站在门内朝他挥了挥手,然后看着他朝反方向走了一段距离,才转身往车站的方向走。
……
电车到站爱音上车。车厢里人不少,但也不算完全没有位置。
爱音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手握着手机,屏幕亮着,Line还停留在和柒月的聊天界面上。那两行消息还躺在那里,她看了好几遍。
“每周三天……我定时间……”
她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里。那倒影被窗外的灯光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我有师傅了。”
不是普通的音乐老师。是丰川柒月哦,有名的丰川-柒月老师哦。
这个念头让今晚逃离Ring这件事变得没那么难堪了。或者说,它让“逃离”变成了一段插曲,而“被找到”才是正题。
感觉比羽丘学生会会长还厉害……她小声自言自语,然后被自己这个念头逗得轻轻笑了一下。
爱音很快意识到这个思路不对,摇了摇头,像是在把那个借助师父名号给自己贴金的想法甩出去。
不对不对,不能光想着头衔——要先打好基础。对,今晚就开始。
……
电车进站,爱音下车,穿过检票口,沿着街道走回家。路灯的光在身后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然后在转角处收拢。
爱音推开家门,在玄关快速说了一句“我回来了”,母亲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回来啦?晚饭——”
而爱音没等母亲说完,已经快步走上楼梯,用行动表明了自己要晚一点吃饭,回到自己的房间,吉他包放在沙发上。
爱音在沙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拉开拉链,取出那把绿配白的电吉他。
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很久以前的收藏夹,里面是一些吉他基础教学视频。
爱音点开其中一个,把手机立在谱架上,然后手指按上琴颈。
视频里的老师在讲各个和弦的按法,她跟着示范调整手指位置,但按下去的时候,声音不对。
爱音调整了一下角度,再按,还是有点闷。
……再试一次。
爱音重复了三次,声音才勉强干净了一些,于是她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又重头开始。
其实也没有很难……就是需要一点时间……
爱音这样对自己说,但她的指尖开始发红了。
从第三遍开始,按弦的位置就隐约传来一种钝钝的酸胀感。她忽略了一次,两次,到了第五遍的时候,手指对琴弦的控制力明显下降了。
她停下动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腹——隐约能看到一道浅浅的压痕,没有破皮,但已经足够让她意识到明天可能还会疼。
……好难。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回荡,已经开始泄气。
我的手怎么这么不听话。明明刚才在店里的时候感觉还挺好的。
她捏了捏指尖,又试着按了一次,声音还是带着细微的杂音。她又弹了一次,更糟糕了,因为指腹已经开始发酸,力道控制不住了。
这要练到什么时候才能达到可以弹春日影的程度啊……
好一会后,爱音停下来,把吉他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有几道浅浅的压痕,在灯光下泛着微红。
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以为“决定练习”和“开始练习”之间只隔着一个动作,以为坐下来就能进入状态。
但现在爱音坐在沙发上,手指是真实的,琴弦是真实的,而那种“我在进步”的感觉却消失了。
爱音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她坐下来大约过去了二十分钟,但在这二十分钟里,她真正在练习的时间大概不到一半,中间还刷了视频、看了评论、确认了柒月是否已读。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面,又把吉他放回琴包里,拉好拉链。
“明天还有补习……今天先熟悉一下也好。”
爱音说给自己听,声音不大,像是在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来对冲今晚的失败感。
她当然知道这个理由不算很站得住脚,但至少它存在。
爱音站起来,换好家居服,下楼吃晚饭。回到房间时,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柒月的回复:
「好。明天是周六吧,你们应该还需要上半天课,那中午放学后,我发消息告诉你去哪,记得带吉他。」
爱音看到那条回复,嘴角又重新翘起来了。
她回了一个“好的!”的GIF。
“反正明天柒月师傅会教我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