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希移开了视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不想把这句话说得太重，但又不愿意让对面那个粉头发的家伙觉得自己在示弱。
气氛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爱音意识到自己可能触到了某个她不该碰的地方，她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来缓冲，但话还没出口——
“好了。”
柒月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他往前走了半步，不多不少，正好重新挡在立希和爱音之间那道无形的连线上。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站在对立面的人影都笼进了同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立希，你冷静一下。你这样子讲话，灯也会被吓到。”
柒月并没有用责备的语气，因为在褪去了领队的身份后，柒月和立希的关系也只是关系不错的朋友，“责备”对于朋友之间来说不适用。
立希侧过头，将目光转向灯，在这通骚乱之后，第一次上下扫视灯。
灯站在那里，手指攥着通学包的带子，与记忆中还处于乐队里自如的灯差太多了。
立希的眉头拧了一下，然后她别过脸，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不满的“啧”。
爱音站在原地，目光在柒月和立希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她的大脑正在快速处理至今为止得知的信息。
丰川老师和眼前的家伙还有灯曾经是一个乐队的……如果排除掉丰川老师是演奏者登台的情况，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小灯今天说过的，那个“他”、那个“领队”……那个并不在曲谱上，送她创可贴的、鼓励小灯唱歌的领队。
所以，丰川老师，就是以领队的身份，参与乐队的。
爱音一下子想通了很多，然后也回忆起一件事……眼前的这个家伙被丰川老师称作“立希”就是那个——那个曲谱上的立希没错了，鼓也对得上。
爱音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超频运转。
她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当柒月说出“以前”这两个字的时候，灯的目光有了一瞬间的偏移，看来先前那个乐队的解散，并不愉快啊。
这时，初华的声音传来：那个——
几个人同时转向她。
而初华在通过对视确认立希的怒气已经降到了可对话的程度，确认灯已经不再发抖，确认这个场面已经脱离了随时会有人跑掉的危险状态。
然后初华开口了：……我看大家站在这里挺久的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出现后，就显得站在Ring外的几人有些怪了。
立希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将近六点五十分，离她今天的轮班结束还有半个多小时。
依靠外出整理宣传栏的借口用上十分钟就已经够多了，她如果再不回去的话，山吹前辈那边会很难办，而且自己还会被凛凛子小姐教育的。
灯和爱音也沉默了。灯家的晚饭时间一般是七点半左右，母亲应该已经在准备了。
爱音家也是——虽然她出门前说过可能会晚一点，但如果真拖到很晚回去，母亲也会担心。
柒月看了一眼初华，又看了一眼立希。
如果他和初华去吃晚餐，那立希这边显然走不开，灯和爱音的情况也不适合在这个时间点跟去。
可如果就此解散，立希她绝对不会放心爱音和灯单独待着。
‘这家伙才认识灯多久啊，谁知道她会不会又让灯难过。’立希确实是这么想的。
柒月正想着，初华的声音先一步打破了沉默。
柒月君。
柒月转向她。
初华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露出一个带着笑意的嘴角：我和你的晚餐约定，可以延后到黄金周。今晚的话……你就先陪她们吧。
“抱——”
道歉就不必了，今天你也不适合走开吧。
她说，目光越过柒月的肩膀，落在灯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回。
反正黄金周还长，一顿饭什么时候都能补。
柒月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那说定了。
初华又看了一眼灯，又看了一眼爱音。她朝她们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完成了某种交接，然后转身，朝着街道另一头走去。
“——你们打算就这么站在门口聊到黄金周？”
立希的话语紧接在初华离开后。
她虽然语气依然带着刚才那种隐约的刺，但已经没有对着爱音了，更像是“不想再为这件事耗下去”的表达。
柒月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先进去吧。进去再说。”
柒月说完，没有等任何人回答，已经朝Ring侧门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立希看了爱音一眼，像是做了一次“暂且放过你”的评估，然后跟上了柒月。
灯站在原地，握着通学包的带子，像是在犹豫。爱音走到她旁边，没有再伸手碰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走吧？”
灯沉默了两秒，然后迈开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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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转过街角时，脚步慢了下来。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暗下来的天色里亮起来。
她点开地图应用，输入了几个词条：氛围好晚餐情侣推荐。
搜索结果弹出来，她手指划了几下，点开其中一家，看了一眼菜单和评论，然后截了一张图。
黄金周的话……应该还有位置吧。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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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五十分，东京的天色正处于从橘红向灰蓝过渡的临界点。
二楼的咖啡厅靠窗的位置，落地窗被擦得很干净，能清楚地看到外面街道上那些正在亮起的招牌和偶尔经过的行人。
空调出风口把室内的温度维持在一个刚好不会让人出汗、又不会觉得冷的刻度。
“坐这桌吧。”
柒月选择在靠近角落的位置落座。
咖啡厅内灯光落在桌面上的角度刚好，不会晃眼，也不会让人觉得太暗。
灯在柒月对面坐下来。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小心，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坐下、这个位置是不是为她准备的。
她把通学包放在脚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爱音在灯斜对面坐下来。她的动作比灯快一些，但在坐下来的那一瞬间，她注意到自己正对着立希——因为立希正朝这个方向走来。
立希没有落座。她走向吧台的方向，从抽屉里拿出点单本，然后走回这桌，站在桌边。
“这桌的点单，我负责。”她的语气公事公办。
“原来，立希在打工吗？”灯的声音很轻。
“我……确实在这里打工。”立希说，然后她看了灯一眼，目光比刚才温和了一些。
“灯你想要喝些什么？”
灯摇了摇头，她的零花钱并没有为这份不再预算内的留出预算：“……一杯水就好。”
“拿铁吧，我请你。”
“不…不用了。谢谢。”灯摆手拒绝。
但执意要为许久不见的灯奉上自己练了许久饮品的立希依旧在点单本上记了一笔，然后转向柒月，目光像是确认什么：“老样子？”
“嗯。”
她最后才转向爱音。目光落到爱音脸上时，那种温和的光像是被一层薄薄的纱罩住了，语气虽然没有冷下去，但明显少了几分温度：“你呢。”
爱音：“态度好差！为什么对我的态度这么差啊。”
“啧——所以你喝不喝。”
“啊，咋舌了！”
柒月只好开口制止立希继续针对爱音，用最能针对立希的方式来：“小立希，这么差的态度会吓到灯的。”
“切……所以，你要喝点什么。”
“那个……”爱音连忙翻看菜单，“我要……这个……”
“决定不了的话，可以也点拿铁哦，别的不说，立希制作的拿铁水平还是有的。”
“那我也要那个吧，拿铁。”
“好的，拿铁三杯。”
立希没有说话，在点单本上写下“拿铁x3”，然后转身走向吧台。
窗外，天色又暗了一些，街灯的光变得更加清晰。街道上偶有行人经过，玻璃上映出的身影短暂地闪过，又被新的光影覆盖。
灯坐在位置上，双手捧着膝盖上那本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的笔记本。她没有翻开，只是把手指搭在封面边缘，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
柒月看了一眼她的状态，选择了一个能让她放松的话题。
“灯，我之前给你发的消息……你看到了吗？”
灯愣了一下。她像是才想起这件事，连忙低头翻找通学包。
在从通学包里掏出了手机后，灯确实在通知栏上面确实看到了柒月发来的那条消息。
她点开，看到那行字，眼神在屏幕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
“……抱歉，我没来得及回……”
“没事。所以——你定好哪天了吗？”
灯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想了一会儿：“……后天。如果你有空的话。”
“后天？可以，我那天没有安排。”
灯像是确认了“没有打乱他的计划”之后，整个人都松弛了一些。
虽然那种松弛还是很小幅度的，但爱音坐在斜对面，能感觉到她的肩膀比以前放松了。
爱音的目光在柒月和灯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她好像发现了什么。
但她没有来得及深究——因为立希已经端着托盘走回来了。
三杯饮品被一一放在桌上，这一次，立希乖乖的在灯的面前，给三人都奉上了茶杯。
立希把最后一杯放下后，没有立刻走开。她看了看灯，又看了看柒月，像是确认他们没有别的要求了，才转身走向吧台。
但她没有回吧台里面去。她靠在吧台边缘，位置刚好能看到这桌的动向。
她拿起一块干布，擦拭着台面上并不存在的污渍，偶尔把目光投向灯。
灯小口喝着那杯热拿铁，指尖贴着杯壁，像是通过那一点温度来确定什么。
爱音也端起自己的拿铁，正要喝一口——然后她放下杯子。
“小灯。”
灯抬起头。
爱音的态度比上一次更加诚恳：“刚才在街上……我拉住你的手的时候，真的很抱歉。”
灯摇摇头，捧着茶杯，用嘴巴抿上一口，察觉到有些苦，放下茶杯：“……嗯，没关系。……是我自己要跑的。”
“那也是我追上去的。而且……在KtV里，我那个反应——你说‘一辈子的乐队’的时候的反应，真的抱歉。”
灯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抬起来。
“那不是觉得你好笑，”爱音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带着一点她很少在人前展露的认真。
“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接那样的话……从来没有人那样对我说过。”
她顿了顿，像是把最后那句话的重量放下来：“所以——对不起。”
灯沉默了片刻。她的手依然握着那杯牛奶，但指尖的力道比刚才稍微松开了一些。
“逃跑……是我的问题。你的道歉我收下了。”
爱音看着她，像是在等待一个更进一步的回应。但话还没出口，旁边的声音已经先响起来了——
“——所以灯说要组一辈子的乐队，你拒绝了？”
立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吧台那边走回来了。
她站在桌边，手里拿着托盘，看上去就像是刚上完饮品一样。
“我没有——”爱音条件反射地反驳。
“那就是你没听清。你知道灯说‘一辈子’需要多大的勇气吗？灯能说出这种话，你以为是在开玩笑吗？”
“立希。”柒月的声音插进来。
爱音感觉自己被夹在了两股气流之间。但她没有退缩。
“我没有拒绝。”她说。
立希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只是——”爱音说到一半，声音卡了一下。然后她转向灯，目光和灯那双浅灰色的眼眸对上。
“我只是需要想一想。”
“一辈子”的乐队……和她想象中的乐队不一样。
她本来以为“组乐队”是“在文化节上一起演出、拍合照、发社交媒体、以后还能当朋友”的那种。
但灯说的“一辈子”是另一回事。
“我只不过是……没考虑好而已。”
灯坐在对面，握着那杯牛奶。她的手指没有再收紧，也没有再松开，只是安静地放在杯壁上，感受着那一点温度透过瓷面传过来。
“……你没有拒绝？”灯的声音很轻。
“我没有拒绝。我只是还没准备好。但是——”
“但是什么？”柒月问。
“——但是我想想一下。想一想一辈子的乐队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想好了……我会回答你的。”
灯的目光在爱音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杯中那层正在消散的奶泡。
“……嗯。”
灯虽然消沉，但……好在没有彻底进入自闭。
立希站在旁边，目光在爱音和灯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最终立希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放好托盘后，又走回来，在桌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
“……先说好，我只是坐在这里。不是同意什么。”
爱音看了她一眼：“……我也没请你坐下。”
“哼。”
“好了，两个人怎么见面就斗嘴。”
“是她太针对我了吧。”爱音忍不住小声说。
立希听到这话冷哼一声，侧过头，将眼中只留下柒月和灯的身影。
就在几人拌着嘴，喝着饮品的时候——玻璃门刚刚滑开，一个穿着月之森校服的身影出现在门内。
那个人先看了一眼吧台的方向——没人——然后转了一下视线，像是确认了目标不在那个位置。
然后她的目光扫到了靠窗的这一桌。
她先是看到了立希，然后是灯，然后是柒月，再然后，是那个坐在灯斜对面、她从未见过的樱色头发的女生。
素世的目光在那张桌子上停留了三秒。
在这三秒里，她的表情完成了一次极其微妙的变化。
从“来找立希”的确认，到“灯也在”的意外，到“小柒也在”的停顿，最后——是那个她不认识的粉发女生。
这种“未知”让她在开口之前，不得不重新调整呼吸的深度。
听到自动门滑开的立希最先察觉到素世的存在：“……你怎么来了。”